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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儿臣知道。”拓跋渊背脊挺直,目光毫不避让地与父皇对视,“西戎近年来东侵西掠,其势日炽,其心昭然若揭。今次大举进犯临安,绝非只为掳掠边城。若任其攻破临安,吞并中原富庶之地,其实力必将暴涨。届时,一个统一而强大的西戎帝国立于我北狄之侧,虎视眈眈,父皇,那才是北狄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上前一步,言辞恳切而充满力量:“儿臣并非出于私情。临安与我北狄,虽有旧隙,然近年来边境安宁,更有姻亲之谊。此次西戎来犯,正是我北狄彰显大国担当、与临安缔结稳固盟约的天赐良机!助临安,便是助我北狄自己。此乃唇亡齿寒,利害攸关!”
    “好一个唇亡齿寒!”皇帝冷哼一声,并未被轻易说服,“朕岂不知西戎之患?然则出兵援助他国,耗费巨大,且师出无名,极易引火烧身。我北狄将士的血,为何要为他国城池而流?朝中那些老臣,又会如何议论?说你拓跋渊因私废公,为了一个楚长潇,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父皇!”拓跋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儿臣请兵,首为北狄万世基业,次为两国百姓安宁!临安若破,西戎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北狄!届时战火烧到家门口,所需代价何止今日十倍百倍?儿臣愿立军令状!”
    他重重跪下,昂首直视龙颜:“儿臣请兵三万,只需精锐,三月粮草。此去,一为协助临安稳定战线,击退西戎先锋,绝不让其轻易得逞;二为摸清西戎虚实,为我北狄未来备战;三则,若局势不利,儿臣保证将北狄儿郎全数带回,绝不让我朝精锐陷入泥潭!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战若不能扬我国威、挫敌锐气,或致北狄有损,儿臣甘愿自请废去东宫之位,以谢天下!”
    “渊儿!”皇帝猛地站起,脸上怒色涌现,“你竟敢以储位相胁?!”
    “非是胁迫,而是明志!”拓跋渊毫不退缩,目光灼灼,“儿臣身为储君,若不能为北狄谋长远,不能于危局中挺身担当,又有何资格居此位?父皇,战机稍纵即逝,临安等不起,北狄的未来也等不起!请父皇圣断!”
    第68章 绝笔信
    暖阁内落针可闻。皇帝胸膛起伏,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神色决绝的儿子。
    他能看出,拓跋渊眼中虽有对楚长潇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大势判断的冷静与决断。这番话,并非全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昏聩,其中确有战略眼光。
    良久,皇帝缓缓坐回御座,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复杂:“你……当真考虑清楚了?军令状一立,再无反悔余地。若此行有失,你这太子之位……”
    “儿臣无悔。”拓跋渊斩钉截铁。
    皇帝沉默了更长时间,终于,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些许:“朕……准了。”
    拓跋渊心中巨石落地,重重叩首:“谢父皇!”
    “但朕有条件。”皇帝的声音恢复威严,“第一,兵马粮草,朕给你,但需速战速决,不可久陷。第二,此战需打出我北狄军威,更要让临安朝廷记住这份人情。第三,”他目光深邃,“记住你的军令状。朕的皇子不止你一个。”
    最后一句,警告意味不言而喻。拓跋渊心头凛然,再次叩首:“儿臣谨记,必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北狄军民!”
    当拓跋渊在紫宸殿内为出兵之事立下军令状时,太子府中,楚长潇接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加急密信。
    信是夹在一本普通账册中,由府外一个面生的货郎“误送”进来的。信封粗陋,火漆却是一个极其熟悉、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标记——那是他在临安时,麾下亲卫使用的暗记。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拆开。信纸是最劣质的黄麻纸,字迹潦草急促,多处被汗渍或别的什么液体晕染,却依旧能认出,那是他曾经的副将,如今跟在长枫身边的赵琰的笔迹。
    “将军在上,末将赵琰百拜泣血谨禀:
    鸣沙关尚在我手,然已摇摇欲坠。自腊月廿三起,西戎铁鹞子连日猛攻,关墙破损多处,檑木滚石俱尽。少将军亲冒矢石,左臂中箭,仍死守不退。然敌众我寡,援军杳无音信!朝廷争论不休,陛下至今未发一兵一卒!
    最要命者,关内存粮,精打细算,仅够五日之需!箭矢兵刃,损耗殆尽,拆了民房梁木充作滚石。军中伤者已逾三成,缺医少药,哀嚎不绝。
    少将军昨夜呕血,仍强撑巡城,言‘楚家儿郎,唯有战死,未有弃关而逃者’。然末将等皆知,若无援军粮草,鸣沙关至多再撑七日……七日后,关破人亡,绝无幸理!
    将军!末将知此请万难,然实已山穷水尽!满关将士性命,少将军性命,皆系于此!求将军无论如何,想法子救救鸣沙关!救救少将军!末将赵琰,并鸣沙关上下四千六百二十三名弟兄,在此叩首血书,盼将军如久旱望雨!
    腊月廿九夜,绝笔于鸣沙关烽火台下。”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带着干涸的暗红,仿佛真是以血书就,那无尽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祈求几乎要破纸而出。
    楚长潇捏着信纸的手,指节绷紧到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薄薄的纸张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赵琰那粗豪却忠诚的面容,长枫年少时跟在他身后欢快叫“哥哥”的样子,鸣沙关外漫天的风沙与烽火……无数画面碎片般冲撞。
    左臂中箭,呕血,仍死守不退……
    援军杳无音信,粮草仅够五日……
    至多再撑七日,关破人亡,绝无幸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能想象赵琰在烽火台下写下这封绝笔信时是何等悲愤与无助,更能想象长枫拖着伤体、面对如潮敌军和即将耗尽的粮草时,是何等绝望却又不肯后退的坚毅。还有那四千六百二十三名守关将士,他们也在绝望地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下。不能乱,楚长潇,你不能乱。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但混乱与崩溃却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强行压下。
    鸣沙关还在死守!长枫还活着!但只有七天了……不,算上信途耽搁,可能只有五六天!
    怎么办?他在北狄,是寄人篱下的太子妃,无兵无权,甚至行动都未必自由。他能怎么办?
    向拓跋渊求救?以什么立场?
    北狄与临安的关系微妙,拓跋渊凭什么为了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插手邻国的战事?甚至可能引发两国更大的纷争。
    可那是长枫!是他唯一的弟弟!是父母全部的指望!还有鸣沙关,那里有他的旧部,有四千多条性命!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如同冰水,淹没头顶,让他四肢冰冷。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此刻的身份,痛恨这身华丽的太子妃服饰所代表的束缚。若他还是临安的楚将军,此刻早已提枪上马,奔赴鸣沙关!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董十低声禀报的声音。是拓跋渊回来了。
    楚长潇猛地将信纸塞入袖中,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他不能让他看出异常,至少现在不能。
    他刚站起身,书房门便被推开。拓跋渊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锐利与沉重。他的目光落在楚长潇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残余的苍白和眼中未来得及完全遮掩的、如同困兽般的焦灼与挣扎。
    “殿下回来了。”楚长潇的声音比平时更淡,甚至有些飘忽。
    “嗯。”拓跋渊走近几步,仔细看着他,“你脸色很不好。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他注意到了楚长潇下意识紧按着的袖口,那里面似乎藏着什么。
    楚长潇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捂住袖口。他强迫自己迎上拓跋渊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没什么……只是有些累。殿下可用过午膳?”
    “尚未。”拓跋渊没有立刻追问,但心中疑虑更深,同时也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第69章 那殿下……想要什么
    他此去紫宸殿,虽争得了出兵之权,却也背上了沉重的军令状和父皇最后的警告。他本想寻个更稳妥的时机,以更委婉的方式让楚长潇知晓部分情况。
    但此刻看着楚长潇这副分明已濒临崩溃边缘却强作镇定的模样,一个念头猛地砸下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情况,恐怕比自己得到的战报更为紧急惨烈?
    两人各怀惊天心事,对坐用膳。
    气氛安静得诡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拓跋渊几次想开口,却见楚长潇始终低垂着眼睑,食不知味,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全部心神都在抵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而楚长潇袖中那封带着“七日”死亡期限的密信,则像一块燃烧的炭,灼烫着他的手臂,也灼烤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