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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哥,我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笑容凝固在脸上。
    拓跋渊与楚长潇几乎相贴而坐,拓跋渊的手指还停留在楚长潇耳畔,楚长潇微微偏头,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那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姿态。两人之间流转的,是一种无法作伪的亲昵与默契。
    拓跋焱眼中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原以为,楚长潇与拓跋渊之间,不过是冰冷的政治联姻,是各取所需的利益结合。他见过楚长潇在宫宴上的疏离,听过那些关于“临安质子”的私语,更暗自揣度过这段关系里的勉强与无奈。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想象。
    “四弟?”拓跋渊已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这么急,有事?”
    拓跋焱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有些僵硬:“我……我来找大哥切磋几招。平日里看了大哥舞槊,心痒难耐。不知……不知大嫂也在书房。”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飘向楚长潇。楚长潇已坐正身体,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对他微微颔首:“四殿下。”
    这声疏离的称呼,让拓跋焱心头又是一刺。
    拓跋渊看了眼拓跋焱那身打扮道:“既来了,便过几招吧。正好,我也试试新槊。”
    三人移步西苑练武场。拓跋渊取了那杆玄铁木长槊,拓跋焱则选了惯用的长枪。
    拓跋渊伤势初愈,并未用全力,但槊法精妙,一招一式依旧气势磅礴。拓跋焱枪法也不弱,显然下过苦功,只是比起拓跋渊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套路与匠气。两人你来我往,槊影枪芒交错,破空之声不绝。
    楚长潇披了件厚斗篷,站在廊下观看。他的目光更多落在拓跋渊身上,观察他发力时是否牵动伤口,神情专注。
    拓跋焱虽在交手,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廊下那道清冷的身影。见楚长潇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拓跋渊,他心中一涩,手中枪法便有些乱了。
    “四弟,专心。”拓跋渊一槊荡开他的枪,沉声道。
    拓跋焱咬咬牙,强迫自己凝神。然而就在这时,董十匆匆而来,在拓跋渊耳边低语几句。拓跋渊眉头一皱,收了槊势。
    “刑部有急案,需我即刻前去主持审理。”拓跋渊对二人道,语气带着歉意,“四弟,今日便到此吧。”
    他又看向楚长潇:“午膳不必等我。”
    楚长潇点头。
    拓跋渊又对拓跋焱道:“四弟也早些回府用膳吧。”说罢,便带着董十匆匆离去。
    练武场上,只剩下楚长潇与拓跋焱二人。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拓跋焱握着长枪的手指紧了紧,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大嫂……和大哥,感情很好。”
    楚长潇目光从拓跋渊离去的方向收回,并未回答。
    拓跋焱忽然抬头,眼中翻涌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情绪,“方才在书房……我看到了。大哥他……他待你,是不同的。”
    楚长潇转眸看他。少年站在雪光里,杏黄的劲装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带笑的眼里,却盛满了失落、不甘,还有一种灼热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四殿下想说什么?”楚长潇语气平静。
    这声“四殿下”,像一根小刺,扎得拓跋焱心口一痛。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我想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快乐!我以为你留在北狄,留在东宫,是迫不得已!我以为大哥他……他只是需要你鬼面将军的威名,所以才娶你做太子妃!”
    他喘了口气,眼睛紧紧盯着楚长潇,像是要将他看穿:“所以我送那些礼物,我找机会接近你,我想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北狄皇宫里,也有人是真心觉得你好,真心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临安将军,不是因为你是太子妃,只是因为……因为你是楚长潇!”
    拓跋焱说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紧张而泛起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执拗地等待着回应。
    楚长潇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拓跋焱的热情、关注、那些细致用心的礼物,他一直以为是少年人对“临安”的好奇,是对兄长身边人的亲近,甚至可能带着些许贵妃一系的算计。
    却从未想过,这份心思,竟是如此……
    “四殿下,”楚长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拓跋焱急切道,“我当然知道!我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是大哥的太子妃,我知道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可我控制不住!从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你,你冷冷清清地坐在那里,……我就……我就……”
    他哽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一双眼睛,炽热而坦诚地望着楚长潇,里面盛满了少年人最纯粹也最莽撞的倾慕。
    楚长潇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和他记忆里那个爽朗单纯的弟弟长枫,终究是不同的。长枫的眼里是对兄长的信赖与崇拜,而拓跋焱的眼里,是男子对倾慕之人的渴求与挣扎。
    第67章 唇亡齿寒
    “四殿下,”楚长潇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承蒙错爱,愧不敢当。”
    他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姿态疏离而决绝:“今夜之言,我只当从未听过。四殿下年少,一时迷障,情有可原。但请殿下牢记身份,谨言慎行。以免……伤了兄弟情分,也误了自身前程。”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拓跋焱满腔热血浇得透心凉。他脸色瞬间苍白,踉跄着后退半步,眼中炽热的光芒迅速熄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痛楚与难堪。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四殿下请回吧。”楚长潇转身,不再看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清风,送客。”
    一直守在远处的清风快步上前,躬身对拓跋焱道:“四殿下,请。”
    拓跋焱站在原地,望着楚长潇毫不留恋走向内院的背影,那身影挺直如竹,消失在廊檐的阴影里,仿佛从未为他停留片刻。
    拓跋渊当夜并未回府。
    刑部那边牵扯到两位边将和军粮贪墨的案子,如同一团乱麻,在年节底下骤然爆发,带着血腥与蹊跷。他在刑部衙门的烛火下熬了一宿,与苏烬明反复推敲证词、勘验物证,直到天色将明,才勉强理出些头绪,匆匆换了朝服赶赴早朝。
    朝堂之上,年节的祥和气氛被几件边关急报与这桩贪墨案冲得荡然无存。皇帝面色沉郁,几位重臣争论不休。拓跋渊虽然疲惫,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待散朝时,已近午时,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还萦绕着案情的种种疑点。
    他本想立刻回府,至少能见见楚长潇。连日的忙碌与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底莫名有些不安。然而,刚踏出宫门,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袍的探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董十耳边低语数句。
    董十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拓跋渊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南边……临安急报。”
    拓跋渊心下一沉:“讲。”
    “三日前,西戎‘铁鹞子’猛攻关城,楚小将军亲上城头督战,左臂中箭,仍死战不退。临安朝廷……援军未发,粮草告急,城中存粮,恐不足半月之需。至多再撑五日。西戎先锋游骑已逼近关下百里,只怕楚长枫会战死沙场!”
    每一个字都砸在拓跋渊心口,沉重而冰冷。他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楚长潇那双沉静的眼——那双眼会在无人处望向南方,会在提及弟弟楚长枫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骄傲。
    楚长潇肯嫁至北狄,无非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父母和族人。若楚长枫有个三长两短……
    “消息严密封锁。”拓跋渊的声音沉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尤其是太子妃那里,不许透出半点风声。”
    “属下明白。”董十应道,随即担忧地补充,“但西戎若真兵临城下,消息恐难久瞒。”
    “能瞒一时是一时。”拓跋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让楚长潇独自面对这样的噩耗。几乎是立刻,他转身,重新向皇宫深处走去,步履快而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董十,随我去紫宸殿,本宫要面见父皇。”
    紫宸殿东暖阁内,皇帝刚批阅完几份紧急奏章,正闭目养神。听闻太子去而复返,求见甚急,他微微蹙眉,还是宣了进来。
    拓跋渊踏入暖阁,一丝不苟地行完礼,未等皇帝发问,便开门见山:“儿臣恳请父皇,允准调拨北境镇北军三万,粮草军械若干,急援临安!”
    暖阁内霎时一静。一旁侍立的宫人皆屏住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拓跋渊身上:“援临安?景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