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那是北狄人彻夜欢庆的诺鲁孜歌谣。而在这廊下的一方天地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崭新的暖意。
新年初一,天还未亮透,太子府的车驾已驶过覆着薄雪的长街。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内燃着暖炉,拓跋渊与楚长潇相对而坐。拓跋渊今日穿着正式的玄色绣金蟠龙朝服,头戴七旒冕冠,气度威仪。楚长潇则是一身黛青色织锦太子妃礼服,衣摆处用银线绣着云鹤纹,发髻间簪一支青玉步摇,素雅中透着矜贵。
拓跋渊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鎏金手炉,递过去:“拿着暖暖。宫里规矩多,怕是要站上好一阵。”
手炉温热,镂空的花纹里透出炭火的橘红光芒。楚长潇接过,指尖触及炉壁时微微一颤——炉身上竟刻着精细的云纹,与他礼服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特意配的。”拓跋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便转头看向窗外渐亮的街景。
车驾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在此等候,见二人下车,连忙躬身引路:“陛下和皇后娘娘已在长乐宫等候了。”
长乐宫殿宇恢弘,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踏入正殿,暖气混杂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皇帝拓跋宏端坐御座,年过五旬,鬓角微霜,双目却依旧锐利如鹰。皇后赫连氏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身着凤纹翟衣,面容端庄,眉眼间有着北狄贵族女子特有的英气。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拓跋渊行跪拜大礼,楚长潇也跟着跪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渊儿的伤,可大好了?”
“回父皇,已无大碍,御医说再休养半月便可痊愈。”
“那就好。”皇帝点点头,视线转向楚长潇,“太子妃此次护驾有功,朕都听说了。箭术了得,胆识过人,不愧是临安的将军啊。”
这话里有着多重意味——既是赞赏,也是提醒他的身份。楚长潇垂首:“陛下过誉,护卫殿下是儿臣本分。”
第62章 老四拓跋焱
皇后此时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起来说话吧,赐座。”她打量着楚长潇,目光在他衣饰上停留片刻,“这身衣裳很衬你。北狄的冬天可比临安冷得多,可还习惯?”
“劳母后挂心,已渐渐适应。”
内侍搬来锦凳,二人正要落座,皇后却含笑招了招手:“朝阳,过来。”
一名身着鹅黄色锦缎宫装的少女从皇后身后的屏风旁盈盈走出。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精致,肤白如雪,发髻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环佩轻响,自有一股娇贵气度。这便是皇后的侄女、平阳侯府的嫡女元朝阳。
“给太子表哥、太子妃表嫂请安。”元朝阳行礼的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娇柔婉转。
拓跋渊微微颔首:“表妹不必多礼。”
楚长潇亦回以半礼:“元姑娘。”
皇后笑道:“朝阳这孩子,听说表哥受伤,担心得不得了,非要跟着本宫来探望。渊儿,你身边这个位置空着,就让朝阳坐这儿,你们兄妹也好说说话。”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殿内气氛微妙一滞。按礼制,楚长潇作为太子妃,该坐在拓跋渊身侧。皇后这一安排,虽以“兄妹叙话”为名,其中意味却耐人寻味。
拓跋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开口,楚长潇却已从容地在稍远些的位置坐下,淡淡道:“元姑娘请。”
他神色平静,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座位安排。拓跋渊看向他,楚长潇却已垂眸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氤氲茶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元朝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道了谢,在拓跋渊身侧坐下。她坐得很近,衣袂几乎要碰到拓跋渊的衣袖。
“表哥,”她侧过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关切,“伤处还疼吗?姑母说那匪首凶悍异常,我听了……实在后怕。”
拓跋渊不着痕迹地将手臂往后收了收,语气平淡:“已无大碍,劳表妹挂心。”
“那就好。”元朝阳松了口气的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去大昭寺求的平安符,里头填了安神的药材。表哥随身带着,总能庇佑一二。”
香囊绣工精致,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上头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拓跋渊没有接,只道:“表妹有心了。不过宫中御医已配了药,这香囊……”
“渊儿,”皇后适时开口,笑容温和,“既是朝阳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兄妹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拓跋渊沉默片刻,终是接过香囊,随手放在一旁案几上:“多谢表妹。”
元朝阳眼中闪过欣喜,又看向楚长潇,柔声道:“太子妃表嫂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云鹤纹绣得栩栩如生,是江南的绣娘手艺吧?北狄的绣娘总绣不出这般灵动的气韵。”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暗指楚长潇衣着仍带着故国痕迹。楚长潇抬眼,目光平静:“元姑娘好眼力。不过纹样是殿下选的,绣娘是内廷司派的。”
轻轻一句,将衣着之事归到了拓跋渊和宫廷规矩上。
元朝阳笑容微滞,随即又笑道:“原来如此。表哥向来眼光好。”她转头看向拓跋渊,语气亲昵,“我记得小时候,表哥就总说我挑的衣料颜色太艳,不如素雅些的好看。如今看来,表哥的喜好一直没变呢。”
这话里带着青梅竹马的熟稔。拓跋渊淡淡道:“年少时随口说的话,难为表妹还记得。”
“表哥的事,我自然都记得。”元朝阳说这话时,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少女情态。
殿内一时安静。几位旁观的嫔妃交换着眼色,公主们则小声议论起来。皇帝恍若未觉,正与刚进殿的安王说着什么。皇后含笑看着这一幕,仿佛只是寻常家常。
“太子妃,”皇后忽然唤他,“听闻你主持府中过年事宜,井井有条,连陛下都夸赞了。本宫这儿有方进贡的徽墨,最宜书写,便赏给你吧。”
宫人捧上一个锦盒。楚长潇起身谢恩:“谢母后赏赐。”
“坐吧。”皇后语气和蔼,“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渊儿身边有你照料,本宫也放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楚长潇垂首:“臣分内之事。”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通传声:“四皇子殿下到——”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踏入殿内,身着杏黄色皇子常服,腰间系着和田玉佩,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却已能看出挺拔的骨架。
这便是四皇子拓跋焱,乃年贵妃所出。
与沉默寡言的三皇子拓跋凛不同,拓跋焱性格开朗,脸上常带着笑意,此刻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进来便先向帝后行礼,又转向拓跋渊:“大哥!听说你大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皇后笑道:“焱儿还是这般跳脱,慢些说话。”
“母后,儿臣是高兴嘛。”拓跋焱笑嘻嘻地应了,目光却落在楚长潇身上,眼中闪过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打量,“这位便是大嫂吧?我是老四拓跋焱。”
楚长潇起身还礼:“见过四殿下。”
“大嫂不必多礼!”拓跋焱连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在宫里常听人说起大嫂,说大嫂箭术了得,那日射柳一箭惊四座,可惜我没瞧见。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话说得热情直白,倒不惹人讨厌。楚长潇微微颔首:“殿下过誉。”
拓跋焱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凑近了些:“大嫂是临安人吧?我前年随太傅去南边游学,在临安住过半月。那里的茶点真是一绝,尤其是荷花酥,酥皮一层层的,咬下去满口香……”
他絮絮说着南方的见闻,语气里满是怀念。楚长潇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临安夏日的荷塘,母亲做的荷花酥总是晾在廊下,弟弟总忍不住偷吃,被抓住时满脸点心渣还要嘴硬。
这少年说起这些时的神态,竟与长枫有几分相似。
第63章 归舟
“四弟,”拓跋渊适时开口,语气平淡,“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荷花酥吧?”
“啊,差点忘了正事!”拓跋焱一拍额头,转身朝殿外招手。
两个内侍抬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进来,那盒子约有一人高,用深青色绸布包裹着,看分量不轻。
殿内众人目光皆被吸引。元朝阳也停下与皇后的低语,好奇地看着。
“大哥,”拓跋焱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我听说……你的长朔在栖龙山断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皇帝也放下茶盏,看向这边。
拓跋渊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嗯。”
“这是我找了好久才寻到的。”拓跋焱亲手解开绸布,打开锦盒。
一杆长槊静静躺在猩红丝绒衬底上。槊杆通体乌黑,隐隐透着暗金纹路,细看竟是天然的木纹。槊锋狭长,寒光凛冽,开刃处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是千锤百炼的好钢。尾端吞口处雕刻着盘绕的螭龙,龙目镶嵌着两颗小小的蓝宝石,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