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个“福”字,他写得极慢,逆锋起笔,顿挫转折,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色在红纸上泅开,饱满如欲滴的浓血。
这个字写完,旁边侍立的管事已忍不住低声赞叹:“好字!骨架端正,笔力雄健,又有飘逸之气!”
拓跋渊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随着笔尖游走,唇边笑意渐深。
接着是春联。楚长潇略一思索,提笔写下:
上联:冰消北陆春光转
下联:斗指东宫淑气新
横批:万象更新
对联既应了北狄冬去春来的时令,又暗含对东宫的祝愿,文辞雅致而不失气度。他写字时背脊挺直,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一缕鬓发从冠冕中滑落,垂在颊边。拓跋渊看着,竟有些出神。
最后一笔收势,楚长潇轻轻搁笔。拓跋渊第一个鼓起掌来,朗声笑道:“好!比往年的都好!”他亲自上前,小心翼翼捏起对联两端,“这副就贴在大门。福字贴在正厅主位后头。”
他指挥下人时,余光瞥见楚长潇正用湿帕擦拭指尖沾到的墨迹,侧脸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一刻,拓跋渊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个人,这个才华横溢、清冷骄傲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府邸里,为他们的新年提笔书写。
除夕宴设在正厅,遵循“九白之宴”的古礼。
长案铺着雪白的毡毯,器皿多是银制或白瓷,连菜肴也以乳白、浅色为主:奶皮子、奶酪、雪白的鱼脍、清炖的羊羔肉……象征纯洁与崭新的开始。
拓跋渊坐主位,楚长潇在他右手边,再往下是崔玉珍三人,以及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幕僚。
祝星辰也来了,穿着崭新的武官服,坐在武将那一席,时不时朝楚长潇这边瞥一眼,神色复杂。
宴至半酣,最重要的仪式到来——分胙肉。四个仆人抬上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整羊,置于主案前。萨满祝祷后,拓跋渊起身,接过银柄匕首。
按照规矩,家主割下的第一块肉应该自己享用,象征领受神赐福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匕首上。
拓跋渊却走向烤羊,精准地切下脊背上最肥嫩的一块,用银盘盛了。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楚长潇面前,将银盘轻轻放在他案上。
“你最近劳神,多吃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长潇愣住了。席间响起极轻微的吸气声。崔玉珍手中的银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祝星辰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是逾矩的——至少在公开场合如此。
但拓跋渊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只是丈夫为妻子夹菜一般寻常。他甚至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尝尝,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北边牧场选的羔羊,肉质最嫩。”
楚长潇看着盘中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肉,又抬眼看向拓跋渊。对方眼中含着笑意,还有某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他沉默片刻,终于拿起银刀,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肉质确实鲜嫩,带着松枝熏烤的香气。
“好吃吗?”拓跋渊问,竟有几分期待。
“……嗯。”楚长潇低低应了一声。
拓跋渊这才满意地回到座位,割下第二块肉自己享用。宴席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众人看向楚长潇的目光里,多了更深沉的考量。
宴后,众人移至庭院。这里早已布置好——数十盏冰灯环绕出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三丈高的木杆,顶端垂下数条细绳,每条绳末端系着一截新鲜的柳枝,枝上绑着不同颜色的绸带。
“辞岁射柳”是北狄新年最受欢迎的活动。规则简单:用无镞的钝头箭射中柳枝,射中者可得枝上所系彩绸,寓意新年眼光精准、心想事成。彩绸颜色越稀有,寓意越好,最高处那根系着金绸的柳枝,自然是最难射也最珍贵的彩头。
男人们纷纷挽弓试箭,女眷们则在廊下围观,笑语盈盈。祝星辰第一个上场,他用的是一张铁胎弓,弓弦拉满,“嗖”地一箭,射中了中段的蓝绸,赢得一片喝彩。
拓跋渊没有急着上场,而是走到楚长潇身边,将一把轻巧的柘木弓递给他:“试试?”
楚长潇摇头:“我内力未复,臂力不足。”
“射柳不比蛮力,比的是眼力和手感。”拓跋渊将弓塞进他手里,“而且……你看祝星辰那样子。”
楚长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祝星辰正抱着胳膊,斜眼看着这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敢吗”三个字。
楚长潇静默一瞬,接过弓,试了试弦。很轻,是专门为这种游戏制作的练习弓。他抽出一支钝头箭,搭弦,却没有立刻瞄准,而是闭眼调整呼吸。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来自北狄的太子妃——这个在战场上失去内力、平日冷清淡漠的人,会射出怎样的一箭?
第61章 并肩于雪山之巅
楚长潇睁开眼,眸光清亮如雪水。他举弓,动作不快,却异常沉稳。弓弦拉到七分满时,他松手。
箭矢破空,没有呼啸之声,只有轻微的“嗖”声。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直的线,没有弧,没有坠,就那么直直地向前——
“啪!”
细绳应声而断。最高处那根系着金绸的柳枝,轻飘飘地坠落。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喝彩。连祝星辰都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看清那箭到底是怎么射中的。
拓跋渊的笑声最响。他大步走过去,亲手拾起那截柳枝和金绸,回到楚长潇面前。金绸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
“彩头归你。”他将柳枝和金绸一起递过去,眼神炽热,“好箭法。”
楚长潇接过,金绸触手柔滑。他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临安校场,他教楚长枫射箭时说过的话:“射箭如做人,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最忌心浮气躁。”
那时弟弟还小,总瞄不准靶心,急得满头大汗。如今……楚长潇握紧金绸,弟弟就要去真正的战场了。
“编个剑穗吧。”拓跋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挂在你的剑上,是个好兆头。”
楚长潇点点头,将金绸仔细收进袖中。
子夜将近,全城开始骚动。远处隐约传来鼓声,一声,两声,渐渐密集如雨。
拓跋渊屏退旁人,只留楚长潇在正厅外的廊下。仆人送来温好的“守岁酒”,酒液呈琥珀色,浸泡着松针和柏叶,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
“北狄习俗,新旧交替时,要与最重要的人共饮此酒。”拓跋渊举起白玉杯,看向楚长潇,“寓意……携手共度岁岁年年。”
楚长潇接过另一杯,酒香扑鼻。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望向夜空。
第一朵烟花就在这时炸开。
“轰——哗!”
绚烂的金色光雨撕裂夜幕,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紫的,千树银花次第绽放,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昼。钟楼传来沉厚的钟鸣,一声接着一声,整整一百零八响,象征驱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闹中,拓跋渊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北狄的年,与临安相比,如何?”
楚长潇看着满天华彩,诚实答道:“更烈,更喧腾。”
“喜欢吗?”
这个问题让楚长潇沉默了片刻。烟花在他眼中明灭,映得那张清俊面容时明时暗。许久,他才极轻地说:“不讨厌。”
拓跋渊笑了。那笑容在漫天烟火的背景下,少了几分平日属于太子的威势,多了些纯粹的、明亮的喜悦。他举起酒杯:“那便好。来,共饮此杯。”
两只白玉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口微辣,随即化作暖流滑入喉中,松柏的清气在唇齿间萦绕。
饮尽杯中酒,拓跋渊忽然伸出手,在宽袖的遮掩下,握住了楚长潇垂在身侧的手。
楚长潇身体微微一僵。
拓跋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指。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槊留下的薄茧。烟花还在绽放,钟声还在回荡,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声浪。在这片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喧闹中,两人袖中的交握,成了一个隐秘而温存的角落。
楚长潇没有挣开。他任由那只手握着,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平稳,有力。
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化作万千流金缓缓坠落。钟声也在此刻停歇,余韵在寒风中飘散。
新年到了。
拓跋渊松开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转身看向楚长潇,眼中映着未散的流光:“总有一天,我会与你并肩于雪山之巅。长潇,新的一年,请多指教。”
楚长潇抬眼看他,廊下的灯笼在他眸中投下温暖的光点。良久,他微微颔首:“殿下也是。”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庭院中的冰灯静静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铺满新雪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