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良久,楚长潇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睡吧。”拓跋渊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我守着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直到楚长潇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拓跋渊才缓缓抽出手,替他掖紧被角。
他起身,走至窗边,面上所有刻意维持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硬的肃杀。
“董十。”
阴影中,一直静候的侍从无声上前。
“查得如何?”
“回殿下,已初步查明。那伙人并非京城本地势力,口音混杂,行事却有章法,不像寻常流寇。为首者面生,但其中一人……臂上有旧年戎羌部族的刺青残痕。”
“戎羌?”拓跋渊眼神锐利如刀。刚刚被他亲手打残的部族,竟有余孽敢潜入京城!“是。此外,他们能精准掌握太子妃离府的时机,并在金吾卫出动前将人转移至废弃的城西旧窑厂……城内必有内应。”
拓跋渊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很好。”他声音平静,却让董十脊背生寒,“继续查。凡是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至于牢里那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染血:
“别让他们死得太容易。撬开嘴,问清楚谁指使,同伙几何,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董十领命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安然沉睡的身影,眼中翻涌的暴戾才被一丝深藏的柔软悄然覆盖。
动他拓跋渊,或许尚可商议。
动楚长潇?
那便是自掘坟墓。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楚长潇醒来时,身侧已空,唯有被褥间残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撑坐起身,发现昨日被撕扯的衣物已被换成一套柔软干净的黛青色寝衣,床头小几上温着一盏清茶,并几样清淡的早点。
屋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人声,是清风和明月在轻声交谈,语气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愤慨。
他静静坐了片刻,端起那盏温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昨夜种种,恍如噩梦,但身体因为挣扎而导致的酸痛,却提醒他那都是真的。
耻辱、愤怒、后怕……
种种情绪交织。
但奇异的是,当想起拓跋渊破门而入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想起他小心翼翼为自己裹上衣袍的手臂,想起他昨夜守在床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窒息感,竟稍稍退却了些。
房门被轻轻叩响,春桃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主子,您醒了吗?太子殿下吩咐,若您醒了,让奴婢伺候您洗漱用药。”
“进来吧。”楚长潇放下茶盏,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春桃和秋果端着热水和药碗进来,眼睛都还有些红肿,动作却比往日更加轻柔谨慎,生怕触碰到他看不见的伤口。
楚长潇洗漱完毕,看着那碗褐色的汤药,没有像往日那般抗拒,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开,他却觉得,这苦里,似乎也掺进了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一场风雨过后,有些东西,似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
昨夜,安王府内室。
“王爷!不好了——!”
急促的惊呼伴着凌乱的脚步声撞破内室的暖昧。
拓跋珞由动作一顿,眼底欲念顷刻化为戾气。他扯过锦被裹住身下的苏烬明,扭头朝门外厉喝:
“该死的奴才!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大事!”
自苏烬明随军归来,酒席未散时,拓跋珞由便派人将苏烬明请来了安王府。
虽有了肌肤之亲,他却清楚苏烬明不愿嫁入王府,便不再提婚嫁之事。
拓跋珞由看出苏烬明并不愿意他大哥知道两人的关系,他便顺势以此相要挟。
由最开始的随叫随到,变成了随时上床。
曾经清冷自持的刑部尚书,就这样成了他榻间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此刻苏烬明正被他抵在床帏深处,衣衫半解,眸光涣散,却在听到门外急报时浑身一僵。
“王爷,”门外声音发颤,却不敢不报,“金吾卫全城出动了!说是……太子妃遭人劫持,下落不明!”
苏烬明瞳孔骤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拓跋珞由,扯过散乱的外衫掩住身前。他脸上情潮褪尽,唯余一片冷白。
拓跋珞由也怔住了。
他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坐在床沿,片刻后,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欲念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太子妃被劫,金吾卫出动……
这绝非小事。于公于私,他这个做弟弟的,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打断的燥郁与隐约的不安,起身整理衣袍。
“更衣。”他朝门外吩咐:“备马,去找我大哥,一同寻找太子妃。”
说完,他回头看了苏烬明一眼。那人正低着头,手指颤抖着系着衣带,侧脸在昏暗中绷得死紧。
拓跋珞由眸色沉了沉,终究没说什么,只将一件自己的外袍扔到他手边。
“穿好。”他顿了顿,语气复杂,“随我一同去。”
一场欢愉就这般被打断,拓跋珞由只能再找时机将人按倒。
见到拓跋渊时,拓跋珞由一怔,他从未见过兄长这般模样。
即便是当年重伤濒死,或是面临朝堂巨大压力时,拓跋渊也总是维持着太子应有的克制与威仪。
此刻,那层坚硬的壳却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近乎狂暴的软肋。
“我刚听闻……”拓跋珞由目光扫过周遭,“大嫂的事……究竟如何了?可有何线索?”
“金吾卫已经出动,城门已闭。”拓跋渊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正在全城搜捕。”
“大哥息怒,定能很快寻回大嫂。”拓跋珞由温声劝慰,语气却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只是……不知贼人目的为何?若是求财或……”
“他们敢动他一根头发,孤就让他们,后悔生在这世上。”
第35章 只要他活着便不会安心
东宫地牢,石阶向下延伸,尽头是厚重的铁门。
尚未推开,一股混杂着血腥、铁锈与霉烂的气味已扑面而来。墙壁上火把噼啪燃烧,将晃动的人影投在渗水的石壁上,形同鬼魅。
拓跋渊走进来时,地牢里原有的细微呻吟与呜咽声瞬间死寂。
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袖口以皮革束紧,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短刃。脚步落在潮湿的石地上,声音清晰而规律,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头。
昨日那为首的黑衣人被铁链吊在刑架中央,头颅低垂,周身血迹斑斑,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唯有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拓跋渊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侧头对身旁的董十说:“弄醒。”
一桶掺了盐的冰水泼上去。黑衣人猛地抽搐,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嚎,睁开了肿胀的眼。
他的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拓跋渊脸上。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疼痛,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铁链哗啦作响。
“认得孤吗?”拓跋渊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黑衣人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嘶哑道:“拓……拓跋渊……”
拓跋渊点了点头,却没继续问他,反而拿起火盆旁烧红的一根细铁签,漫不经心般问道:“你是戎羌人?”
黑衣人眼神一颤,没有立刻回答。
拓跋渊将通红的铁签缓缓靠近他裸露的手臂,在灼热即将触及皮肤时停下。
“孤记得,去年冬日,戎羌部族偷袭临安边镇‘黑水堡’,掳走妇孺二十七口,是孤的太子妃……不,是当时的楚长潇将军,率轻骑连夜追出百里,将人全数救回,并阵斩你族先锋大将速古迪。”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小事,“那一战,楚将军用的是枪,对吧?一枪贯穿速古迪的咽喉,将他挑落马下,尸身悬挂于黑水堡外三日,以儆效尤。”
黑衣人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肿胀的眼睛里爆发出刻骨的恨意,那恨意甚至压过了对烙铁的恐惧。
“是他……是那个魔鬼!”他嘶吼起来,声音破裂,“速古迪是戎羌的英雄!他杀了速古迪,还将他的头颅……踩在脚下!此仇不共戴天!”
“所以,你们恨他入骨。”拓跋渊陈述道,移开了铁签,“恨到即便知道他已内力尽失,成了孤的太子妃,依旧不惜潜入京城,也要折辱他,报复他,甚至想借他之死或受辱,来打击孤?”
黑衣人喘着粗气,默认了。
“单凭你们几个残兵败将,如何能摸清太子府的换防,知道金吾卫的巡查间隙,甚至精准掌握他离府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