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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心疼她 “别哭。”

    第32章 心疼她 “别哭。”
    “帮手是谁?”
    温皎心虚垂眸, 低声嗫嚅:“没有人帮我。”
    “官员府宅有家丁护卫看守,难道是你自己将密信送到内院的?”
    温皎依旧一言不发。
    宋琅玉伸手勾起她的一缕头发,声音低缓:“你我如今这样的关系, 还要瞒着我?”
    “我……不能说。”她声音很娇, 尾音带颤。
    他微凉的指抚过她的颈, 道:“我朝律例,伪造官员罪证者,‘诬告反坐’,即被诬告官员应判何罪, 便判诬告者何罪。”
    冰凉的指缓缓向下,在她胸口那片洁白肌肤上流连。
    “魏景福是死罪,皎皎不怕么?”
    “哐当!”门被踢开。
    来人大马金刀站在门口,拍着胸脯道:“你别逼问她了, 是我替她送的信!”
    宋琅玉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薛棠。
    他脸色难看,皱眉看着薛棠:“我只让你暗中保护她。”
    薛棠气鼓鼓往椅子上一坐,气道:“她逼我现身, 然后哭着求我帮忙, 我哪能不帮?”
    宋琅玉看向温皎:“你怎知薛棠藏在暗处?”
    “我和表姐去见司徒铭,表哥来得太快了……”温皎垂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可暗中保护你的人未必是薛棠。”
    她快速抬头瞥了宋琅玉一眼,又忙低下头。
    “能够贴身保护我的人一定是个女子, 且武功高强,又得你的信任,官府之中没有这样的人, 这人只能来自江湖。”
    “你怎样逼她现身的?”
    温皎手中的帕子绞成了一团,紧紧抿着唇,一副死不招供的模样。
    宋琅玉又看向薛棠, 质问:“你说。”
    薛棠面上同时浮现气愤、无奈、后怕的神情,她狠狠踢了一脚桌腿儿,起身叉腰指着温皎道:“她瞧她模样乖巧,其实满肚子坏心眼!她把披帛悬在房梁上,当着我的面上吊,若不是我动作快,抱住了她的腿,这会儿她的坟头都该长草了!”
    宋琅玉面上缓缓凝了一层薄冰。
    “你出去,我有话同她说。”
    像是老鼠畏猫,薛棠本就有些怕宋琅玉,如今见他面色沉凝,恐牵累了自己,箭一般冲了出去,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门。
    白纱灯的光芒昏暗,却足以让宋琅玉看见温皎颈侧那道勒痕。
    很淡很细的一道痕,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你上吊逼薛棠现身?”
    温皎头垂得更低了。
    “怎么吊的?”
    “用披帛。”
    “房梁很高。”
    温皎一跺脚站起来,去架子上取了自己白日用过的披帛,当着宋琅玉的面脱下一只睡鞋,拴在披帛一头,抛了两次,才成功将睡鞋抛过房梁,那睡鞋绕着房梁甩了一圈,便冲向她的鼻子。
    “呀!”她闭眼惊呼,那睡鞋却被宋琅玉抓住。
    他面沉如水,将那睡鞋解下来,披帛递给她。
    “继续。”
    温皎知道他生气了,可这事她做了,又被他知晓,免不了挨他一顿说教,索性将心一横,搬了个春凳过来,踩着上去,将披帛两边系在一起,将头往里一伸,软声道:“就……这样吊的。”
    宋琅玉似是更气了,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来。”
    温皎从善如流,将头伸回准备下来,谁知脚下一滑,人便摔了下去,好在宋琅玉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住。
    温皎伏在他的肩上,娇娇道:“皎皎错了。”
    宋琅玉松开手,冷冷问:“你厉害得很,哪里有错?”
    她伸臂环住宋琅玉的颈,越发心虚:“我不该去探听司徒铭的私隐,也不该去偷魏景福的荷包,更不该用这样凶险的办法逼薛棠现身。”
    木已成舟,这话都是她哄人的。
    宋琅玉扯开她的手,冷冷道:“若是重来,你可还会这样冒险?”
    温皎毫不迟疑摇头:“不会了。”
    她敢故意被歹人掳走,敢以身饲虎探听消息,敢上吊逼薛棠现身,敢伪造二品官员的犯罪证据,敢在皇帝威压之下诉冤陈情。
    宋琅玉毫不怀疑她还能更“敢”。
    如今服软,不过是哄他罢了。
    遂冷声冷脸道:“陈家的案子已过了十年,想要查明需要时间,我定尽力尽快,你此次伪造证据,虽成功将魏景福拉进局中,却触犯律法,若被有心之人知晓,你是要入狱受刑。”
    “我不怕入狱受刑,”她并腕送到他面前,“表哥铁面无私,别为了我徇私,将我抓了便是。”
    宋琅玉一口气险些憋过去,咬牙切齿:“冥顽不灵。”
    他气得转身便要走,温皎却先他一步抵住了门。
    她眼睛通红,倔强瞪着他:“我犯了律法,表哥就这样走了,日后被人知晓如何自处?”
    “我不是怪你犯法!更不怕别人说我徇私!”宋琅玉一拳砸在她耳边的门板上,攫住她的下巴,怒道,“我明明答应你了,会查清陈家的案子,为你爹平反昭雪,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去涉险!”
    宋琅玉比她高出一头,宽肩窄腰,盛怒之下气势骇人。
    温皎咽了咽唾。
    两行清泪瞬时流下,泣声道:“可我已经等了十年……”
    泪滴在手背上,烫得心都跟着颤!
    他猛地将温皎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掌轻轻抚着她的头,声音微颤:“别哭。”
    她吃了那么多苦,他怎么忍心凶她、怪她!
    他太坏了!
    “年底之前,我一定将陈家的案子查清楚,你不要再涉险。”
    温皎“嗯”了一声,闷声问:“你不抓我了?”
    “证据虽是伪造,魏景福的罪行却是真的,你也不算诬告。”
    温皎心中闪过一抹恶意,唇角勾了勾,问:“若皎皎以后犯了更严重的错,表哥会不会抓我?”
    “需看是什么错。”
    “放火。”
    “要看原因,若事出有因,便不抓。”
    “杀人呢?”温皎追问。
    宋琅玉垂眸看她,认真问:“为什么杀人?”
    温皎眨眨眼:“自然是为了自保,我又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他神色松了松:“若为自保而反杀,要过堂,但不会判罪。”
    温皎双臂环住他的颈,香香软软的身体贴上去,脸贴在他的胸口,低声呓语一般:“你真好。”
    宋琅玉身体微僵。
    温皎便拉着他往罗汉榻那边去,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眼底闪过一抹羞涩,然后吹熄了炕几上那盏灯。
    屋内陷入黑暗,她的手扶着他的肩,人也靠过来,接着她香软的唇贴了上来,带着颤和讨好。
    宋琅玉的手握成了拳,可也只僵持了片刻,便化拳为掌,扶住了温皎的纤腰。
    温皎缠上来,跪坐在他的身上,湿软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皎皎喜欢表哥,求表哥怜惜。”
    她本就只穿着一件单薄寝衣,两人这般亲近,那衫子已经褪至肩头。
    宋琅玉本想推开,手掌却触到一片柔腻似玉的肌肤。
    “你先起来。”他声音沙哑。
    温皎今夜主动交代了许多事,又激起了宋琅玉的怜爱之心,此时若能共赴巫山,便是两相情好,身心和谐。
    宋琅玉的手缓缓下滑,扶住了她的腰,柔声哄道:“乖,下去。”
    温皎没下去,耍赖死死抱住他的腰,急急道:“表哥不喜欢我?是不是觉得我不干净?我身子没被人碰过的!”
    似被千万根针扎在心上,他温柔亲了亲温皎的琼鼻。
    “皎皎很好,只是我不需要你这样报答我。”他扶着温皎起身,将她的衣服披好,额抵着额,“我会等,等你不为报答,真心想将自己交给我的那一天。”
    “我此时便是真心真意……”温皎有些不甘心。
    “今日之前,我不知你狐狸扮羔羊,或许会被你欺骗,如今却不会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温皎的唇瓣,眸色渐浓,“皎皎,我视你如珍宝,会耐心待你。”
    他的胸怀温暖又宽阔,温皎有一瞬间的恍惚。
    过了三日,宋琅玉查实了魏景福以权谋私的证据,皇上下令,查抄魏府,从严从重处罚。
    宋琅玉得了皇命,立刻带兵围了魏府,抄出金银珠宝无数,地契田产成箱,最后还在密室找到一口上了锁的铁箱子。
    宋琅玉用温皎给他的钥匙试了试,竟真能打开,掀开箱盖,见里面都是账册,略略一看,有工部账册的抄本,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其他账目。
    “抬回大理寺仔细看管起来。”
    “慢着!”同来的刑部侍郎樊明忽然喝了一声,对宋琅玉道,“皇上既是命三司会审,活总不能都让你们大理寺干了,这些账册便让我带回刑部去,我等定一本本细看。”
    宋琅玉看向樊明,问:“这是樊大人的意思,还是孙大人的意思?”
    孙程远前几日被马车撞折了腿,告了病假,如今刑部是樊明理事。
    “少卿说笑,我也是想快些将案子查清,并无别的意思,我们刑部擅长审讯,犯人却一直押在大理寺牢里,我等也是有力无处使,少卿总得给我们事做,免得将来皇上问起,还以为我们都是吃白饭的。”说罢,他手一招,“将那箱账册抬回刑部!”
    “不行。”
    两方人马对峙而立,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宋琅玉立在箱前,面色冷沉如水:“关键证据必须保管在大理寺,这是我与孙尚书的约定,你大可派人去孙府问,我在此等你。”
    樊明面有恼怒之色,却也只能挥手让属下让开。
    待抄完了魏家,宋琅玉亲自押送证物赃物回大理寺,行至朱雀街,变故突生。
    一队精锐兵马忽从窄巷冲出,拦住了宋琅玉的去路。
    宁乐大长公主雍容华贵,坐在轿辇之上,垂眸摆弄着染了蔻丹的手指,道:“本宫府里有个奴婢偷了东西跑出来,方才见她好像钻进了宋少卿的马车,不知可否让本宫查一查?”
    甲兵林立,煞气冲天。
    宋琅玉眉头紧蹙,下车朝大长公主行了礼,道:“臣奉旨查案,车中装的乃是案件重要证物,并无公主府逃奴,还请大长公主放行。”
    宁乐大长公主懒懒抬眸,轻蔑道:“我亲眼见到那逃奴钻进了你的车子,不过抬抬手的方便,宋大人竟也不肯给么?”
    宋琅玉回手掀开车帘,道:“大长公主请看,里面并无别人。”
    她抬手指了指车中的铁箱,吩咐府兵:“人在箱子里藏着,把箱子抬回公主府。”
    宋琅玉拦在马车前,眸色微冷:“里面是证物,大长公主意欲何为!”
    “抬下来!”大长公主怒喝一声,府兵立刻上前,宋琅玉手下的官差们也拔刀,两方对峙,狭窄街道立时满是肃杀之气。
    “魏景福贪赃枉法,动摇国本,圣上命我彻查,公主公然阻挠查案,难道同魏景福有干系?”
    如今既已撕破脸,话自然往难听了说。
    “本宫只是抓逃奴,同魏景福有什么干系?”大长公主靠在撵上,眼中含笑,“宋少卿便是去皇上面前告状,他也只会说你不知变通。”
    “臣只是好奇,”宋琅玉不动如松,“公主到底在为谁冲锋陷阵?”
    宁乐大长公主只想速速了结此事,并不搭腔,一挥手,甲兵蜂拥而上。
    正在此时,一道尖锐破空之声由远及近!
    “叮!”箭矢狠狠扎入甲兵面前的砖石之上,箭尾白羽颤动嗡鸣。
    接着便觉地面在微微振动,马蹄之声越来越近!
    不过几息功夫,一队骑兵已至近前。
    沈骁勒马停住,朝大长公主拱了拱手,道:“圣上命我护送宋少卿回大理寺,还请殿下放行!”
    殿前司的骑兵都是从各个军队挑的翘楚,是京城最精锐的队伍,若是动手,大长公主一丝胜算也无。
    她眼中愠怒之色越浓,染着蔻丹的手深深嵌入掌心折断,冷冷道:“指挥使来得倒是及时。”
    沈骁不卑不亢道:“圣上命令,自然不敢耽误。”
    “真是条忠心的好狗。”她清叱一声,“放他们过去!”
    宋琅玉朝沈骁拱了拱手,重新回到马车上。
    之后一路平顺,所有证物都放进库房,命专人看守。
    然而当夜大理寺便走了水,存放证物的房间又是木制结构,虽极力扑救,火势却越来越大。
    大理寺差役来报时,宋琅玉问:“孟大人可知道了?”
    “回禀少卿,火烧起来时,孟大人正在官署同人议事,他立刻便命人去救火了。”
    “既然救火及时,怎么火势还是没控制住?”
    “这……属下便不知了。”
    宋琅玉默了默,道:“无事了,你去罢。”
    关上房门,温皎从里间出来,自然坐进他怀中,手中摆弄着他的手指问:“怎么?你们大理寺又出奸细了?”
    宋琅玉不置可否,道:“你问东问西,又想了什么坏主意?”
    “我主意哪有表哥多?”她足尖轻踮了踮地上的铁箱,“你明里将东西送到大理寺,暗中将账册运回国公府,这才是好主意。”
    “樊明想将箱子带回刑部,我便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重要,立刻便让心腹暗中将东西换了。”他反握住温皎的手,沉吟道,“你家的案子,牵连的不止魏景福和大长公主,难怪你父亲当年申告无门。”
    温皎沉默片刻,道:“他们既这样急着销毁账册,想来里面应有不少秘密。”
    “魏景福能力平平,若不是当年你爹入狱,工部左侍郎又被牵累,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任他再熬上十年,他也坐不到如今位置。”
    温皎不解,眉头微微蹙起,等着宋琅玉继续说。
    “我查过魏景福为人,谨小慎微,甚至可以说是胆小,绝不敢忽然诬告上官。”
    “是他找到了大靠山?”
    宋琅玉点头,沉吟:“他定是投靠了一个地位极煊赫的人,煊赫到让他敢赌上自己的官运和性命。”
    “十年前大长公主似乎刚回京……”
    宋琅玉目沉如水:“溃坝案发于八月,而大长公主回京已是隆冬,所以魏景福投效的人绝不是大长公主。”
    此时的七皇子府内,李崇曜正在焚烧与官员往来的密信。
    “快烧!都烧干净!”
    “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这样慌张做什么!”大长公主皱眉入内,挥手让堂内婢女都退下。
    李崇曜已是而立之年,模样肖似昶平帝,此时额上沁出冷汗,面色惨白。
    “父皇让人抄了魏景福的家,听说搜出了一箱账册,肯定会查到我的姑母!”
    “查到你又如何!”大长公主一拍桌子,斥责道,“你既想坐上皇位,便应料想到或会有这一天,如今不过是魏景福被抓,你便这样沉不住气,没出息!”
    生在皇家,那个皇子不想做皇帝?李崇曜母亲是玉贵妃,姑姑又肯襄助他,自然滋养了他的野心,他也享受那些投效臣子的恭维。
    可如今大祸临头,他却似空心的萝卜,慌张惊恐极了。
    “若是被宋琅玉查出什么,到时父皇会怎么处置我?会不会杀我!?要不我还是主动去同父皇认错,他看我诚心诚意,定会饶恕我的对不对!”李崇曜抓着大长公主的广袖,已吓得惊慌失措。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你母妃在后宫是专房之宠,便是皇后也要避她锋芒,怎么偏生了你这么没用的儿子,若她见你这般,只怕气也气死了!”
    大长公主坐下,灌了一口茶。
    “夺嫡争储的路一旦踏上,要么赢,要么死,你父皇肯饶你,将来太子登基,他可能饶你么?”
    李崇曜后退两步,已吓得面无人色,嗫嚅道:“我当时就不该听你们的话,我不该……”
    “你不该什么?不该争储位?”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你母妃早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来日太子登基,她绝不会放过你们母子。”
    她素知这个侄子软弱胆小,图他好控制,如今却觉他不中用。
    “你也不必怕,那些账册已烧光了,宋琅玉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查不到你的身上。”
    “当真!?”
    “我已让人偷偷传话给魏景福,说会救他,让他安心。”
    李崇曜有些急:“可这案子已惊动了父皇,怎么救得出来?”
    大长公主恨铁不成钢道:“你还真要救他不成?我已买通了狱卒,在他的饭食中下慢性毒药,不出半月,他便一命呜呼,到时死无对证,你我才是真的安全。”
    李崇曜眸中闪过一抹喜色,拊掌大笑道:“太好了!这便好了!”
    “当初陈文远的案子也闹到了皇上面前,可又能怎样?他无声无息被勒死在牢里,案子便了结了,魏景福若死了,这案子也断了线索,宋琅玉就是神仙在世,也束手无策。”
    “那时刘韬掌刑部,他同孟煦一同处置的陈文远,如今刘韬已致仕了,孟煦虽还在,又被宋琅玉制衡着,我这才惊惶。”李崇曜朝着大长公主深深一揖,“多亏姑母为我筹谋,待侄子将来登基,定封鎏珈表妹为后,珍之爱之,敬之重之。”
    大长公主眸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口中却道:“鎏珈自幼倾慕你,若你将来善待她,也不枉费我为你做的这些事。”
    “十年前的案子,若不是陈文远的女儿忽然冒出来喊冤,根本无人会翻旧账,若想日后安稳,必得斩草除根。”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那一箱账册很快便理出了头绪,一半是近年工部各种工程的真实账册,另一半则是进献给某位贵人的银钱细目。
    宋琅玉将工部库房内的账册拿出,一一对照统计,发现竟有一半的工程款被贪,总数有数百万两。
    澜江堤坝修筑时,有九成的工程款被贪,这贪法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要填。
    “嘉平十一年……”宋琅玉沉吟。
    他脑中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丢下手中账册,在如山账册中翻找起来。
    终于,他找到了那本账册——《七皇子建府奏销册》。
    嘉平十一年年初,皇上允七皇子出宫建府,工部提奏了之后,却因国库空虚,实在筹不出修建皇子府的一万二千两银子,这事便耽搁了一年。
    转头到了嘉平十二年,户部拨了一万两银子,七皇子的府邸才动工,年末便已竣工。
    账册记载,府邸建造总花费九千七百两银子。
    可宋琅玉去过七皇子府,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园子都是请苏州府的工匠来修筑的,单这一项,五千两银子也未必够。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难怪当年户部拨了一百六十万两银子,用在修筑堤坝上的,不足十分之一,去除官员层层盘剥,至少有上百万两银子的富余。
    那些贪污下来的银子一部分用于修建皇子府邸,另一部分……
    鹊渡观!
    通过控制那些官员内眷,探听朝中消息,培植自己党羽。
    或者还可以……暗中养一批私兵。
    宋琅玉几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但也牵扯出了更难对付的人。
    敲门声响起,温皎柔声道:“表哥,我来给你送宵夜。”
    宋琅玉将那账册合起,方让温皎进来。
    她将食盒放下,从内拿出清粥小菜。
    “夜深食用甜腻恐不好克化,我做了几样爽口的小菜,表哥吃些垫垫肚子。”
    宋琅玉并未动筷,只凝视着她,问:“若你父亲的案子牵扯了一位贵人,追查下去或会伤你性命,你还要彻查么?”
    温皎面沉如水,轻声道:“当年能让父亲申告无门,冤死狱中,我早知背后之人不简单。”
    “怕么?”
    “怕。”少女眨眨眼,鼻子皱了皱,“可若不查清楚,我留着这条命做什么呢?”
    她艳若桃李,眸若朗星。
    宋琅玉的心乱了一瞬。
    夤夜十分,温皎才离开了书房。
    虽是盛夏,夜里却凉,温皎手臂起了一层细粟。
    明月清辉之下,温皎踽踽独行。
    是七皇子么……
    顺着那些账册抽丝剥茧,宋琅玉一件件查实涉案的官员和商人,只是魏景福一直缄默不言。
    忽而一日,狱卒送饭,魏景福却毫无反应,进牢里一看,他已浑身冰凉,早死了。
    大理寺乱做一团,宋琅玉连着几日未回镇国公府。
    温皎得了吴氏的允准,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袍去了大理寺,门口守卫却说宋琅玉外出查案,此时不在官署。
    温皎只得在门口等候,恰逢大理寺卿孟煦归来,两人曾见过几面,倒也算熟人。
    “你等宋少卿?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进来等吧。”
    温皎盈盈下拜谢过,便跟着孟煦进了官署。
    “表哥好几日没回家,姨母让我来送两身衣服。”她低声解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
    孟煦眸中闪过一抹阴狠之色,声音却和蔼:“牢里关押的犯人忽然暴毙……对了,那犯人似乎和你父亲的案子有些关系,就是魏景福。”
    温皎面色煞白,讷讷道:“他怎么死了……怎么死的?”
    孟煦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出言道:“如今关键犯人死了,那箱账册又被烧了,你爹的案子只怕是不好查啊!”
    她面白如纸,踉跄两步,忽然抓住孟煦的袖子,急急问道:“我听说当年我爹的案子,您也是主审官,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形?”
    孟煦眼神闪烁:“我不过是陪审,核对证据证物罢了,那些证据证物自然都毫无差错。”
    “毫无差错?”温皎皱眉质问,“那您可见过那封密信?你可认识王金平?”
    孟煦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面色和煦,道:“你别激动,如今嫌犯虽死了,可宋少卿正在努力追查,应该快有头绪了。”
    温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松了手道歉,又道:“表哥怕是一时也回不来,可否借我笔墨,让我留一封书信给他?”
    孟煦自然应允,引着她进了内堂,给她纸和笔便走了。
    温皎写了一封信,装进信封,同带来的衣袍放在一起交给院内小厮,道:“劳烦小哥将信和衣物转交表哥,我先回去了。”
    待温皎走后,孟煦却去而复返,将那信展开细看,内容不过是叮嘱宋琅玉注意休息之言,乏善可陈,只是字迹……
    孟煦眼睛一亮,这字迹竟和当初举发魏景福的极像!
    真是困了有人送枕头,若是能做实那些信和证据都是温皎伪造,不但可解眼下的危局,还可让皇上疑心宋琅玉,将他和国公府都拉下水。
    自此便能一劳永逸。
    *
    地下密室内,男人双手双脚被锁,委顿坐在角落之中。
    暗门转动,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片刻后,一个形容狼狈的狱卒被丢在男人面前。
    魏景福抬眸,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并未开口。
    宋琅玉坐在他对面,命那狱卒将自己所做之事说了一遍。
    “我、我是大理寺的狱卒,负责、负责送饭食汤水,半月前,有神秘人寻到我的住处,以我全家老小性命要挟,逼我在魏景福的饭食中下毒,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听从。”
    魏景福眼皮掀了掀,依旧不发一言。
    “谁命你下的毒?”
    “小人实在不知!小的只看见那人鬓角头发里藏了一颗痣!”
    说完,狱卒拼命磕头求饶。
    魏景福神色微变,却拿不准今日是真是戏,恐宋琅玉诈他,冷哼一声,道:“宋少卿可是把我当成了无知孩童?吓一吓我,我便什么都交代了?我告诉你,做梦!”
    宋琅玉端坐静听,并不着急。
    “你不必骗我,那箱账册早已被烧毁了,你查不实我的罪,更查不到我背后的靠山!”
    “永宁渠,工程用银八千两,贪五千二百两。”
    魏景福怔住。
    “慈康宫,建造用银一万两,贪四千两。”
    “东城墙修缮,用银两万五千两,贪一万一千两。”
    “礼部官署修缮,用银一万三千两,贪六千二百两。”
    魏景福眼中满是惊恐之色,大叫道:“不可能!那些账册明明都烧干净了!”
    他话音未落,已有两个护卫抬着个木箱进来,宋琅玉揭开箱盖:“我既能将你从大理寺监牢换出来,自然也能将这账册换出来。”
    魏景福是关键证人,也是最好的香饵,所以宋琅玉事先便奏报了昶平帝,让替身易容在大理寺牢房中假扮魏景福,既能保证魏景福不被灭口,又能引蛇出洞。
    魏景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条脱水窒息的肥鱼。
    “你已没了利用价值,你那靠山根本没想过救你。”
    “他们不救我,难道你能救我!?”魏景福希望垮塌,神色癫狂起来。
    “我自然也救不了你,”宋琅玉鬓若刀裁,眉眼锋利,“但我能保你全尸,能保你家眷性命。”
    眼前已无半点生路,魏景福竟镇定下来,他双眼通红盯着宋琅玉,声音颤抖:“此言当真。”
    “当真。”
    魏景福浑身僵硬紧绷,牙关震颤,忽然,他浑身瘫软下来。
    “我说。”声音自喉间逸出,像是从砂砾上滚过,“是七皇子。”
    ……
    供状写了十页纸,朱红的指印按在纸上,魏景福眼中最后一丝生机也掐灭了。
    有脚步声急速靠近,一名护卫冲了进来,急急道:“世子,刚才刑部樊大人带着缉拿公文去了镇国公府,说陈姑娘伪造证据诬告官员,将她抓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