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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光从浓绿的树叶中势不可挡的射出时,他原本是可以置之不理冷眼旁观的。
    只要他站着不动,那箭就会穿透蜀王的心脏,命丧黄泉。这个王妃光明正大的丈夫,拥有他爱人的男人,就不存在这个世上了,他就可以独占他的王妃。
    但是他短短的一刹那却转过很多念头。
    他生于寒微,起于草莽,惯来经历的都是打杀武斗,对这些王公贵胄之间争权夺利的事情本来就不甚了解,但是那一刻他却想的是,如果蜀王死了,这残局王妃一人应付的过来吗?
    刚刚树下看到时,王妃纤细的柳腰已经渐宽,孩子还没有出生就要没有了父亲,王妃在宗室中如何自处?如果是小公子,嗣子之位可会传给一个遗腹子?如果是位女郎,没有父族可依,又将如何?
    他早就明悟,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以他一个武夫之力根本为王妃抵挡不了。
    脑中念头纷纷还没有想出结果,身体就已经动了。
    寒刃透胸而过,夏季炎热的风呼呼的穿过胸膛,一瞬间就变冷变凉。
    思维涣散,过往种种走马观花一般在脑中轮转,最后停格在了少女站在道观前。所有的事物都是惨淡无色隐于昏暗的,只有明珠般的少女站在那里,朦朦胧胧的照着一层光晕。
    那是他最初的执念,正是这执念让他生出对宝物的妄想。
    *
    大概因为秦涧受的伤最重,家中又只有体弱的母亲,王妃遣了两位仆从过来料理家事,秦母就专心的看护秦涧。
    黄老又来看过了,说今晚醒来没有问题,然后留下新的药方就走了。
    秦母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秦涧紧闭的双眼动了动,然后慢慢的睁开。
    刚醒来的他还是木然面无表情的,直到秦母摸摸儿子的发髻,他才声音沙哑的唤道:“娘。”
    秦母却被这一声低唤叫出了眼泪,她顺着秦涧脸颊边并不凌乱的头发仔细端详,小人儿一点一点长的这么大了,当年东躲西藏,他咬了牙拼了命的练武,将那些寻仇的人一个一个的解决。她以为那些日子终于全都过去了,谁知道还有今天?
    她指着屋内一角堆积的珍宝,对着刚醒的儿子说:“你这次立了大功,这些都是王府所赐。”
    秦涧木木的反问:“王爷?”
    “王妃。”
    秦母就眼看着儿子的表情忽然变了,就像长途跋涉沙漠的旅人突然见到清泉。
    她终于在内心确定了那件事。
    秦母低头擦拭眼泪,假装没有看见儿子的表情。她以为几年前那次会是她的最后一次担惊受怕,但是恐怕现在又要开始日日挂心了。
    “涧儿,娘老了。”
    “娘?”
    “这样的担惊受怕,娘受不了几次了。”
    “孩儿不孝。”
    “我们辞了这亲卫吧。”
    第8章
    秦涧没有答应母亲的请求。
    但又不忍母亲失望,只好说伤好之后再作计较。
    昏迷时的重重深渊迷梦给他很大的刺激,不停轮转的场景中,缥缈的人影从明珠般的少女长成皎月般的女君,然后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不停轮回。
    大概是受伤前最后的心神都被她占据,所以才会如此吧。
    怎么会舍得离开。
    秦母心软,没有再勉强刚刚醒来的儿子答应自己的请求。她躲开儿子的视线偷偷拭泪。一边高兴,一边暗自隐忧。
    她每天都能看到儿子对着赏赐发呆,做噩梦也会胡言乱语,整个人因为重伤在身而憔悴萎靡,脸色也苍白吓人。甚至有一天早晨去看秦涧,看见他紧紧抓着王妃所赐之物沉睡不醒。
    秦母心惊,他的感情到底已经到了何种地步?怎么会这样呢?儿子是什么时候起了这样的心思呢?那是主君之妻,还是他的恩人啊。
    当然除了这些世俗的眼光,秦母更加心疼儿子。为什么要承受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为什么要挂心一个不可能的人?这完全就是痴人说梦啊。
    她彻底打消了给秦涧娶亲的打算,只盼着他先赶紧熄灭心中的念想。
    *
    蜀王府内,后花园的一处临水阁楼。
    侍女拨动珠帘,脚步轻缓的走到美人靠前,低声道:“王妃,潇湘苑那边传来消息,侧妃有喜了。”
    王妃原本斜靠在美人靠上,听了侍女所言,眉目未动,神情淡然的抬手往碧水中洒了一点鱼饵,池中锦鲤顿时争相追逐。
    她淡声道:“也是时候了。”
    这句话旁人听来莫名其妙,侍女却明白她的意思。围猎之前,喜欢热闹的侧妃突然说不去围猎盛会,这其中肯定是有缘由,仔细一查就能查到大概,恐怕是侧妃担心月份尚浅,怕出了什么意外。这时候腹中胎已稳,也就放出消息了。
    水中的鱼儿啄完鱼食,又要四散游开,王妃将手中最后一点投洒下去,衣袖飞扬,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
    她吩咐道:“把那些东西再给侧妃送回去。”
    侍女垂首答是,转身又悄然离去,害怕惊跑了水中的鱼儿。
    至于要怎么送回去,就是他们要操心的事情了。侍女暗自腹诽,侧妃也太过心急了,王妃有孕以来,先是暗害,暗害不成又千方百计也怀上身孕。堂堂亲王女眷,重臣之女,竟然如此目光狭隘。
    又过两日,潇湘苑内。
    侧妃靠在床上,神情癫狂,她捂着小腹阴狠的说道:“是她!一定是她!给我查!查出来把证据交到王爷那里!”
    心腹领命去办,但是查回来的消息却另她为难。东怡斋和锦绣阁还有城外的几处庄子,其实是侧妃的陪嫁,但是这些都未过明账,是如夫人私底下给的,所以外人并不清楚。结果侧妃流产,查来查去,问题却出在自己的东西上,说出去让人觉得可笑,细想却又可怕。
    白家到底是在蜀地盘根错节经营了多年的。
    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侧妃就像猫被掐住了脖子一样觉得憋屈至极。她只对蜀王说是自己不小心所致。顺便哀伤自责,以换取蜀王的怜惜。
    侧妃小产之事蜀王没怎么放在心上,实在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见的多了。而且他私心认为,嫡庶之间,年岁相当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对此事竟然一笑置之,只送了一些奇珍安抚。
    他关心的另有其事。
    围猎上的刺客竟然在重兵把守的大牢里不见了踪影。他命人彻查,结果顺着线索一路追查过去,查到了京城那边,然后痕迹就被抹去,什么都查不到了。
    是谁,是皇兄吗?他已经知道了?不过知道了又能如何,皇兄性子温吞根本不会拿他怎样。
    虽然心里如此自负,蜀王还是给太后去了一封密信。
    *
    又过了几月,天气转凉,秋意渐浓。
    朝廷征调大军防秋戍边,以防北狄趁着秋高马肥之时南侵。蜀地的朝廷驻军也被调走了一部分。
    驻军刚走,蜀王就招来门下,商议着要去巡视封地。这次顺便带上了侧妃。
    *
    蜀王和侧妃一走,蜀王府彻底清静了下来。
    但是这四正方圆的府邸显然不讨女主人的喜欢。蜀王刚走,王妃就命人收整行装往山上去。
    夏季绿意盎然的山林此时已经染上了各种绚烂的色彩,层林尽染,叠翠流金。金黄的树叶,火红的枫叶,漫山遍野的随风摇摆。
    王妃一行的车马就顺着蜿蜒的山路行入了这莽莽苍苍的秋意画卷中。
    *
    秦涧的伤已经大体无碍了,但是秦母担心,强留了他在家中。
    他听闻王妃去了山里,眼中染上光彩,隐了行迹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山里而去。
    山上阁楼之外,层层叠叠的枫叶在风中招展,金乌将落未落。王妃端坐在窗前,就着白日最后的余光静静的翻阅书卷。
    天色很快黯淡下去,侍女进来掌上灯烛,就悄声退出去。王妃背后贴上了一副温热的身躯,她被人从背后拥住。
    两人都静默不语,秦涧原本有满腔的相思,此时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王妃终于转过身去,素白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解开青年的衣服,直到露出他宽阔的胸膛。胸膛的正中,一道可怖的伤疤狰狞的趴在那里。
    王妃凝视着可怖的伤疤怔怔不语,她抬起手温柔的触摸他胸口的伤,轻声问:“疼吗?”
    伤口早就不疼了,但是被女子的手摸的酥酥痒痒,她一向清明的目光又变成波光潋滟的湖水一般。秦涧又醉倒在王妃湖光一样的眼波里,他听见自己心底深处传来叹息,这是你的魔障,别再挣扎了。
    他抓住王妃的手,拿到嘴边亲吻:“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但是我的心却每一次念及你时隐隐作痛。
    王妃另一只手的指尖拂过秦涧的眉眼:“你还要躲着我吗?”
    “不躲了。”再也不躲了,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你了。
    女子温软的唇印了上去,秦涧俯身相拥,亲吻怀中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