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两个女生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之前那个车祸的一家三口里的小男孩已经不哭了,他低着头,神色有些麻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行色匆匆,不时有病人来看诊,争吵的声音请求的声音痛苦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冰冷。
医院外,阳光晴朗。
几公里外,并盛中学举办的县级棒球赛即将走到尾声,观众或喝彩或唏嘘,有人得意或失意。
又在数十公里外的彭格列东京中心地下分部,斯库瓦罗隔着屏幕不耐烦地催促:“还没有消息吗?你到底行不行?”
“现在的正规医院都使用内网,信息不会流露到通用网络上,破解需要时间,及时捕捉病历也需要时间,”透过通讯器,研究员的声音愠怒而讥讽,“另外你们最好祈祷她不是去不正规小诊所就医,东京的监控系统还没有覆盖全域,摄像头不一定能拍到她,而哪怕是我也没办法找到一个不在网络里的人……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看什么。不久后,斯库瓦罗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病例表。
表格上的名字是“芝芝”,与之相应的医保卡上的照片则再熟悉不过。哪怕作为明显特征的头发剪短了、那圆溜溜的眼睛也让人一眼认出,这就是他们找了几个月的小猫崽子。
斯库瓦罗仔细看了几眼那张照片,它显然是新拍的,时间就在这几个月。
他急切地发问:“她在哪里?”
斯帕纳又调出一个地址。
最后冷冰冰地甩过来一条消息:“如果这都带不回来她,你们就死在日本好了。”
斯库瓦罗懒得搭理他的话,确认地址无误,距离他所在的地点只有几十公里后,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出发,”他说,“去把她找回来。”
玛蒙化作雾气消失在空气中;贝尔菲戈尔跳上窗台,直接跑了;鲁斯利亚和列维跟在斯库瓦罗身后,几人身影在高楼间跳跃起伏,模糊成了细细的黑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下午六点钟,黄昏斜阳穿过透明的玻璃落入屋内,将苍白的物件都染上一层带温度的暖黄。
已经吊了三瓶药水,高烧依然没有降下四十度。医生来了一趟,面色变得严肃许多,将两人都叫了出去。
“这不对劲,她体内可能有炎症,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行。如果检查结果不好……为了预防万一,我先问清楚,你们谁是她的亲属,能进行责任签名?”
两人面面相觑。
医生看出端倪,道:“如果你们没有办法签字,就快找她的家属过来。这件事很重要,你们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的。但是——他们不知道芝芝有没有能签名的家人啊!
僵持片刻,沢田纲吉问:“不是家属,是朋友,可以签字吗?”
医生摇头:“不可以,医院不承认这样的签名。如果是紧急情况或许还能蒙混过关,但是现在……你们还是去找她的家人过来吧。哪怕平时有什么矛盾,这种时候也要顾重大局啊。”
医生走了,走之前要求他们尽快找到芝芝的家人,否则哪怕是检查出了什么病症,医院也不敢进行手术行为,而只能进行保守治疗。
两人焦头烂额,不敢在病房里说话,怕把芝芝吵醒,便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讨论。
“从来没有听芝芝说过她的家人,好像我们一开始认识她,她就是自己住了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以前她也不是和家人在一起,照顾她的人是朋友。她的朋友会不会知道她的家人在哪里呢?”
“可是从来没见过芝芝联系从前的朋友,也许是因为他们断交了?”
“就算没有断交,朋友也没有签名的资格,除非变成家人——但这怎么可能。”
“果然还是等芝芝醒来的时候问一下吧?”
“……”
“她什么时候醒呢?”
两人被同时问得沉默了,一时间想不出有用的办法,只能坐在长椅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垂头丧气。
突然,一阵散乱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似乎是劝阻的声音,两人本不打算理会,那骚乱却逐渐靠近。
他们抬起头,看到一行奇装异服的人正走近来。
说是奇装异服,是因为这群人的外表——不管是面部特征还是穿衣风格,都和周围的人群泾渭分明。为首的男子是典型的欧美人长相,骨骼线条冷硬深邃,一头银色长发披散而下,不仅没有柔和他的气质,反而显得他的面色尤为不羁,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或长或少,气质或阴柔或冷硬,皆特征鲜明,让人侧目。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拎出来,都已经十分突出,何况此时聚到一起。这行人气势汹汹,瞧着来者不善,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神色惊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呼叫安保人员。
但他们似乎没有伤害无辜群众的打算,只是一径往前走,有特定目标一样。
他们停在了山本武和沢田纲吉的长椅边。
斯库瓦罗看了眼门牌号,没错,就是这里。他毫不犹豫转下门把手,就要推开门,可下一秒,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是谁?”
山本武没想到他们会停在这里。这群人要做什么?他站起来,眼疾手快把开了一条缝的门重新拉紧,警惕地问:“你们是不是找错房间了?”
“……”
被制止的银发男人缓慢转动眼珠,视线落到他身上。什么啊……一个普通人……?
看上去有些潜力,但没有经过发掘,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审视评估的目光让山本武不悦地皱眉,他重复了一遍:“你们找错房间了。”
他旁边的沢田纲吉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他帮腔道:“这里是2-309,你们要找的房间在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真诚地提议:“如果你们不认路的话,可以去找引导人员认路。”
斯库瓦罗看着他们两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2-309,没有问题,就是斯帕纳给出来的信息。至于说斯帕纳会不会出错?——斯库瓦罗还没有蠢到去怀疑这个,因为这和怀疑他的剑术一样可笑。
既然没有问题,又哪里来的找错房间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斯库瓦罗动动脑筋就想到啦,哈哈,当然是他们此时的目标是同一人。
斯库瓦罗当真哈哈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笑得好似真的很开心,一边手腕微微发力,下一秒,那被按住的门把手便转开了,他说:“没有找错。我们要找的就是她。”
“……”
山本武问:“你们是谁?”
斯库瓦罗没有理会他,他身后几人同样完全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一行人旁若无人地越过两人鱼贯而入,向病床上的人走近。
在那刻意放轻的脚步中,山本武和沢田纲吉听到了“芝芝”的音节。
轻轻的、怜惜的、怀着深刻的感情的。
比他们以往的呼喊,还要更加熟稔的。
落在最后的列维没有马上进去,他冷冷打量了愣神的两人,回答了山本武的问题:“我们是她的家人。”
“小鬼,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之后都离她远点,哼……”
他也走了进去,没有忘记关上门。
·
迷迷蒙蒙中,芝芝做了许多个梦。
梦得糊涂,梦得零碎,梦得不知所言。她仿佛穿梭在不同时空的旅人,转瞬间便从一个梦跳到另一个梦,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这些梦如同飞鸟般飞远,投下的铅灰色影子掠过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然后头也不回地远去。
……
一个雨里的梦。
她迈着小短腿,吃力地跟上前面的少年,但没跟多远就被发现了。少年把她提起来,笑着说再跟着我就把你杀了,小老鼠。
他的头发被打湿,脸上是雨水和血,她呆愣愣看着他,半晌好像知道怕了,使劲儿想要挣脱,他却改变了主意,把她提了起来带走。
“其他人都死了,你倒是挺顺眼。来当王子的宠物吧~”
“我、我不要——”
“反对无效,xixixixixiiii~”
……
画面一转,梦境变得晴空万里。
她摔了一跤,把头发都跌散了,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因此不太敢回家,干脆对着河水想要把头发扎起来。但忙活了很久,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反而把头发弄得更乱。她生了闷气,跑到理发店准备去把它剪了,却在街上被逮了个正着。
“你又乱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得那么狼狈,你是去泥坑里打滚了吗?”银发男人抓着她一通教训,她表面上乖着脸听得认真,却不禁走神,目光落在他的长发上,心想他是怎么做到头发一点儿也不乱?
……
接着梦迅速转到了冬天。
湿润冰冷的雨雪天气,路面结了一层薄冰,不妨碍出行,却很容易不小心让人滑倒。行人不时有中招的,她听到沉闷的摔倒声,仿佛也产生了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