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客气。”诺德茫然地回答。
他好像刚刚说了一句过分的话,那句话让五条悟受伤地瞪着他,过了一会,白发的青年看向别处,浅色的眼瞳落在回墨镜的遮掩里,不愿意再开口了。
看上去甚至有些……委屈。
啊,诺德本能地有些慌张。
算了——也许先不说这个了。的确不是那么重要,他可以在这里留下一些侦测生命的探查魔法,只是避开对方而已,算不上什么麻烦的事情。说到底他也不想深究。
诺德补救地开口:“那……没事了,不重要了。我会……把这个当作长期委托处理的。”那个说法又让五条悟皱眉,诺德不知所措地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尽量郑重地问,“所以,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什么?”五条悟不在状态地、下意识地问。
“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五条先生?”他再次重复,“你在魔法阵那里等我,对吗?你需要我做什么?调整目标的位置?下次你可以留一张纸条……”
“……不是。”停顿了一下,五条悟没头没尾地说。
“那么,是什么事?”看对方似乎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诺德也只好接着问。
看了看他,没回答他的问题,五条悟转而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忘了我啊?”
他们坐在一间空房间。
这是一个上午,本来该是上课的时间,但周围并没有学校的喧嚣,车流声也离得很远。诺德并不知道这里是郊区还是市区,毕竟落在笔记本上的只有地址和坐标,他只是觉得太安静了。
认认真真地向另一个人解释,自己因为胆怯和痛苦而选择抹去了曾经和对方共同相处的记忆……光是那样想想,就觉得喉咙发干。
“不重要吧。”诺德说。
“很重要啊,我可是被忘掉了呢,知道原因的权利还是有的吧。”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
是这样吗?
咒术师的态度太过确信,让人不经细想就被说服了。
“我不知道,”诺德顿了一下,还是试着回答,“那部分的心情也已经忘掉了,所以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难过。没什么特别的,我每次都会这么做,并不是你的原因。”
没对那个回答发表评价,五条悟想了想,摘下墨镜,再次问:“——所以,你真的半点也不记得我?”
虽然刚才也看到了,但这个人有一双非常不可思议的眼睛。
是让人想到天空、冰川、深海和星空的,璀璨的浅蓝色。
而发色和睫毛都是罕见的浅白,眼睛上面的睫扇又密又长,这样看上去,更像是环绕着宝石的桂枝。
嗯,很美。他可以理解自己会被对方吸引这件事,也可以理解对方认为自己的爱慕不会有所动摇这件事。
他也能理解乍然被告知“你被曾经交往的对象彻彻底底地忘记了”会让人感到不快,但能理解,但也仅此而已。
诺德移开视线:“我很抱歉。”
“唔……”五条悟不置可否地沉吟着。
安静地等待了一会,诺德觉得自己可以开口询问:“那么,还有别的事吗?”
“有。”五条悟毫无停顿地回答。
“……”
这个人不太按常理出牌,诺德想着。
“请说。”
会在下一刻被接近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并不知道五条悟是什么职业,也许是咒术师,但总之不会是普通人,那在对方以近乎瞬移的方式靠近的时候就已经领会到了,更别说对方身上让本能叫嚣的危险感。
而此刻体会到的则是一些别的,像是非常有压迫性的存在感、富有技巧压住他肩膀和扣住他手指的双手,紧绷着充满力量感的肌肉,以及不容拒绝的强势。
但亲吻他的时候……
——亲吻,诺德有些茫然地想。
亲吻他的时候,却很生疏,像是从来没有过多少经验。只是带着坦诚的、不加遮掩的热情。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他,以至于诺德愣神了两秒。
“我、”五条悟松开他,开口。
魔法师终于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
那算是逃跑吗?不太算,他只是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没有任何反应是他应该作出的选择。
施术,定位,涌动的魔力,切换的空间。
一次闪现。
他回到自己的家里。
那算什么?
因为什么?生气?不满?为了什么?
诺德翻开桌上的笔记。
那是几行由他自己写下的文字。
【维护魔法阵,每周一次,在日本时间的工作日白天】
……工作日白天,是这个意思。
第4章
一次冒进换来一百次的退缩。
下午四点,相视无言,消失。
早上六点,隐约的存在感停留了几秒,消失。
十一点,刚刚对上视线,消失。
不仅不愿见到他,而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态度,就那样毫不留恋地出现再消失,看到他的那一瞬会露出在路上见到“此路不通”时的表情,连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十二点,午餐时间加午休时间——
“啊——又跑掉了,”长条的白毛猫猫趴在桌子上叹气,一边打着哈欠,“他根本不打算和我说话是不是?忘掉?认真的吗?这是说忘就忘的事情吗?”
“看起来是这样。”家入硝子头也不抬地回答。
“冷酷无情——!”五条悟拖长声音抱怨着。
“那个人是这种类型吗?”家入硝子看向擅自侵占了她的地盘的同期,半是敷衍半是好笑地说。
“不是啊,完全不是,”五条悟又做作地叹了口气,“他明明是那种不会生气,很好说话,什么事情都会答应的类型。平时我不高兴他都会很在意的。”
“那种类型不存在。”女性挑眉,残酷地点出。
“就是那样的嘛。”
“那就是伪装了,”家入硝子直白地说,还带着点幸灾乐祸,“只是现在不想忍你了。”
“啊?”大猫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什么啊……不会吧?”
“你也差不多该有点一般人的常识了,”家入硝子挑眉,“怎么样?对恋爱幻灭了吗?是时候回到正常世界来了?——我总觉得你最近变幼稚了,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一直都很幼稚?”
“……但是他怎么会不喜欢我啊?”五条悟,显然没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
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情。
即使样貌、身家、能力,甚至性格都完美无缺,也并不代表一定就会被所有人喜欢。
相反,太过完美,所以像高岭之花一样让人见到了自惭形秽,才是更加常有的事情。
就不说她的同期一言难尽的性格了……
总之,在家入硝子看来,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理解,甚至像是重演过几百遍的俗套故事一样,一眼就能想得到结局。
但倒也不是说,她打算对着五条悟说教。
“分手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冷淡啊?”五条悟还在费解地摆弄着桌上的小物件。
猫总会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
你不能和猫讲道理。
所以家入硝子无所谓地听之任之,十分事不关己地说:“那你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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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算避开那个人。
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诺德想。
如果是“工作日白天”这个时间不对的话,就换到晚上吧。不算什么难事。或者说其他时间,任何时间,都可以。他可以很方便地移动到任何目的地,如果那个人在,就离开,下次再来。
虽然完全不顺利。
诺德无奈地在笔记本上又记下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失败的时间。五条悟这两天像是整天都待在魔法阵旁边,是正好有什么事情?他想不出会有什么事情需要那么不间断地守在魔法阵旁边的,他是说,除非是为了……诺德摇摇头,挥去那个想法。
他数着时差,在东九区的凌晨四点再次来到那个坐标。总不会有人凌晨四点还……
……在这种连个椅子都没有的地方等他吧。
魔法师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看向房间一角的人。
当然,是五条悟。对方是个无论从什么意义上都很特别的人,即使他们只见过几次,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同样也不会认错。
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一个豆沙发,现在正半趴着睡在上边。
对方是个身材高挑的人,因而即使是最大号的豆沙发也显得有些局促了,所以也不得不显得有些委屈地蜷着身子,低头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觉得局促似的耷拉在沙发外边,露出深色制服下面劲瘦的手腕。
“唔、”五条悟模糊地发出点声音。
……他现在应该离开吗?诺德僵在原地。他是应该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