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
“沈小姐。”
是林昭。
我抬头看去,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还在发光。
……
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说话。
实在想快点去找岁思何,我最终还是先开口:“林小姐,什么事?”
林昭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她笑了一下:“看来我这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是的。”我点点头。
她沉默一下,摊摊手。
“反正你一会就会打回去了。”林昭边说边悠哉地走来,将那个手机伸到我面前,“思何要的新手机和新电话卡都在这了,你拿去给她吧。”
时机不提,事情确实很重要。
要是不能这样联系她,我说不定会考虑找个能住一间房的办法——以防她再次突然消失。
将手机拿过来,我朝林昭认真地说:“谢谢。”
她看我一眼:“给思何的,你道什么谢?”
从这个问题听出了几分戏谑,但实在和林昭不熟悉,难以判断这态度的缘由。
我干脆忽视掉,最后确认:“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林昭摇摇头,我要走她又伸手拦我,“等等,思何她……见到你有什么反应吗?”
没过去多久,很轻易就能想起,走向思何时身上感受到的注视满是讶异与好奇——若记忆有掀起一丝涟漪,她大概都不会那样平静。
于是很明显,回答只能是:“她没认出来。”
“抱歉。”她收回手,“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从突然带上愧疚的语气,也能听出这是安慰。不过这倒确实提醒了我:“林小姐,我能和思何的主治医师见一面吗?”
林昭沉吟,对我点点头:“我会帮你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对话到此便算结束了,我捏紧手机,重新往后院去。
抬眼扫去,一下就能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人。
但越靠近她,脚步便越放越轻。
她的手肘撑在靠栏上,脑袋倚靠着,一点一点的。
岁思何睡着了。
明明也没离开多久。
停在她身前,我默默端详起她。
紧闭的眼下窝着一轮浅浅的乌青,笑起来会被卧蚕遮住,安静下来才终于显露出来。
而她的眉毛,睡梦中反而曲起,紧紧的,挤出一道,似乎正深陷某种巨大忧虑。
要是在之前,我大概会按下快门,然后默默离开。
但此刻,发自内心希望做的,只是伸出去手轻抚过她眉间。
“……思何。”
低低唤她,恰逢一阵风过,树叶簇簇,完全盖过了这一声。
沉在不知何处的梦里,她无动于衷,所幸眉毛不再紧皱。
我又想起刚刚一时冲动许下的诺言。
“我来帮你。”
“找回记忆。”
——岁思何是否真的需要找回这份记忆呢?
她忘了我,一同丢弃的还有自毁心,与后者相比,前者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是啊,微不足道,我早就知道的,不会有任何人为我停留。
对她心存的那份侥幸,不敢说,不去看,似乎就能假装不存在。可生活就是残忍而现实,十二年漫长又短暂,足够塞满一个人匆忙落足伦敦的72个小时,又不过一场昏迷就能清空。
占据我们人生一半的时间,只要我们继续活下去,最终也会被稀释,被淡忘,只是对岁思何而言,这一天来得太提前。
……那我呢?
或许是所谓黄粱一梦,一朝梦醒。
风又吹来,一阵阵的,大有持续不断的架势。抬头一看,云层堆叠,已然是阴沉一片,随时可能下雨的状态。
我再次伸出手,这次是落到靠栏,拍打着喊醒了岁思何:“回房间睡吧,要下雨了。”
“嗯……?”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望向我的目光还有些迷糊,下意识朝我展开双臂。
将她抱起,站直了,正赶上被风吹一脸。
岁思何的眼睛刹时圆了。
“啊!怎么睡着了?”她四处看了一眼,也终于反应过来我的话,“谢谢你呀忘昔,走吧走吧,被雨淋湿可难受了。”
拉上我的手很凉,但不想挣开。
她絮絮叨叨的,开始分享她刚刚做的梦。
“我和你说,可吓人,梦里出现了个我不认识的人,一直对我尖叫。完全是噩梦呀——果然都怪这个天气突然变成这样吧?”
我任她拉着我走,视线在那纤细腕节停住,又想起刚刚的问题。
“如果岁思何记不起过去,那我呢?”
我无声地自问自答。
“就这样。”
比起让岁思何睡醒都逃不开噩梦,还是由一个不会做梦的人记住一切比较好。
反正从一开始,不就预见了终将分别的结局吗?
第15章 【沈】爱河
回到屋内没多久,天边一声闷雷,下起了大雨。
我和思何来到了客厅坐着,很快就有人端上了茶点。
实际上,从时间来看,这都快算是午饭了。
思何叼了块饼干,刚咬一口就满意地嗯了一声:“不错,不甜。”
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我喝了口茶,身体温暖起来,想起来口袋正揣着两台手机。
将林昭要我转交的那台掏出来,我说明了情况。
她听完后瞬间笑容灿烂,朝我摊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刚滑动两下,又把手机抬向我。
“将它带来的大功臣,沈小姐,”她边说边朝我飞了个媚眼,“赶紧在里面留下第一个号码吧。”
我没接手机,尽量保持语气自然:“……林昭记进去了。”
其实是和林昭分开后,推门前,自己把那通电话写进了通讯录。主动承认这点会很奇怪,所以撒谎了。
她抽回手,手指噼啪地检查起来,瞧见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小林子很懂朕心,封!”
我没说话,口袋里却嗡了一下。
想置之不理,那声响倒是不肯停,又连着响了好几下。思何用力咳嗽两声,对我挤眉弄眼暗示说:“手机响了呀,小沈。”
心里一颤,将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就显示出一条短信。
[岁思何:我把你的备注换了。]
[岁思何:只是全名的话太冷冰冰,实在不像我的风格。]
[岁思何:你不会介意吧?]
[岁思何:好奇吗?小沈小姐?]
对她一秒三变的称呼习以为常,反而是被误打误撞攻击到的心情更微妙。
在屏幕按了几下,没回短信,抬起头对上她兴致昂扬的观察视线。
“不好奇。”我说,“习惯了。”
她眨眨眼,困惑地追问:“习惯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躲开她的目光:“我朋友……她也爱这样。”
一秒,两秒,属于岁思何的熟悉的莫名沉默出现了。五秒,她该突然语调欢快地开口了。
果不其然,落到耳边的话语带上了波浪号。
“嗯~我猜猜,你要准备惊喜的那个朋友?”
将茶杯拿起来,又喝了口,算是默认了。
再看回思何时,她有些惆怅:“真好。我好像也给她准备了礼物,但是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礼物”。
口腔里的甜味瞬间变得苦涩。我想起来原本打算见到她的第一秒就将那份遗嘱掏出来甩到她面前的。
接不了话,我只是盯着她,等待后续。
她浑然不觉,还在说:“虽然手机不知道掉到哪块林子了,但要是去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只是千万不能让简她们发现。”
说完,思何看我一眼,好似突然惊觉不对劲地叫了一声。
“呃——你不会告诉她们吧?”
我摇摇头。
毫不意外,乖乖呆着根本不是岁思何会做的。
犹豫两下,就在我以为她会换一个话题搪塞过去时,她反而彻底转向我,将手机往另一个沙发一丢,神神秘秘凑近我。
“那你算是和我一起的了,我们商量一下。”
她压低了声音,因为距离过近,温热呼吸轻扫过我的脸,有些痒。
“我打算挑她们都不在的时间,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你就跟我一起,以防万一——当然,要是被发现,我会说是你威胁我的。”
漏洞百出的计划。
先不说我被一个“病人”威胁的可信度有多少,就在庄园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偷跑这点,实在是有些过于理想。
更何况,虽然还没见过她和林昭都提起的那位简,但从我与林昭的简短交际来看,想必她会时刻注意思何,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将后一段的想法说出,思何反而得意起来,朝我凑得更近了。
“林今天是因为要接待你才留下,这段时间酒庄的生意很忙,她才不舍得让简独自早出晚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