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不是喜欢人间吗?我在人间有一处别院,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出门转个弯就是集市,可热闹可好玩儿了。”
莫迟本该直接离开的,事出紧急,优柔寡断只会坏事,但因为实在放心不下,还是折返回来,一定要安排好绪清的去处才走:“别院的丫鬟小厮会照顾你。若缺什么,吩咐他们便是。”
绪清没点头,却也没再说话。
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方才那些话说出口,却没得到回应,他连再度挽留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蜷在莫迟怀里,红着眼眶,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莫迟将他抱紧了些,解开他颈间两枚紫云扣,埋在他颈窝,撩开衣袍就着这个侧抱的身位潦草地解决了一次。这是他的地盘,他的人,留着他的味道,方圆百里不敢有大魔近身。
然而绪清这回却很是沉闷,双膝都没怎么并拢,软肉虽然还是挤在一起,动一动却觉得松,放在以往莫迟该关心一下的,可今日却来不及。
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大不了以后再补偿他。
——
莫迟走后,绪清在别院住了下来。
别院不大,却很是精致。一进两重的院落,前厅后寝,东厢辟作书房,可惜绪清不怎么看书,西厢是浴房,绪清人身时泡着还算宽敞,蛇身却装不下。
院中种着一株紫楝树,此时正是花期,树荫下置着石桌石凳,桌上凳间满是落花堆积。每日有仆妇按时送来三餐,衣食用度一应俱全,无人打扰,也无人敢扰。
这里处处和灵山不同,可绪清一个人住在这儿,和之前一个人在灵山住着没什么不一样。左右都没什么说话的人,他觉得闷。
师尊出关了吗?那夜他破阵离山,师尊对他失望了吗?
还是说他在与不在,于师尊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少了一颗妖丹,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条玄蛇。
只不过玄蛇一族早夭,很少有能活过十五岁的,师尊如果想要千年玄蛇妖丹,又要去找新的幼蛇重新抚养长大,对师尊来说,应该也是一件麻烦事吧。
如果师尊真的需要这颗妖丹来精进修为,或是有什么别的用处,只要师尊开金口,不要说这颗妖丹了,他身上的任何地方,心肝肺腑、筋骨皮肉、身家性命、三魂七魄……全部都可以献给师尊。
可为什么偏偏只是一个收集妖丹的癖好?
师尊仙体何等贵重……为了一颗妖丹,取出一截金骨……值得吗?
绪清稍微一深思,心口和脑穴便疼得厉害。他趴在书案上,旁边是一副歪歪扭扭的字画。
他写字一向认真,小时候还是帝壹捉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的,可字迹却半点没得帝壹真传,潦草随意,鬼画桃符,被祝青仪嘲笑了许多次也不敢说出去是师尊教的,怕侮辱了师尊嘉名。
他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绪,也不是清,而是壹。许多年前,那时他还不会用毛笔,只是竖起食指,蘸墨写完一个歪歪扭扭的壹字便咯咯笑起来,十分得意,转身一下把指尖戳到师尊前额的金莲仙印上。
师尊也不生气,只是拿柔软的兔毛小毫在砚台点染两下,执笔在他左右两边脸颊各自轻描两笔,最后一笔轻轻点在他鼻尖。
那时他还不太懂师尊法号何等圣然,经常没大没小地喊着:“帝壹,帝壹!”不是撒娇要抱,就是肚子饿了要师尊喂,师尊喂的东西就是路边随便长的小草也好吃极了,不是师尊喂的东西哪怕是山珍海味天材地宝也不爱吃。
……怎么又想起这些往事。
绪清在书案上砸了砸脑袋,将前额砸得一片通红,抬起头来,面容冷若冰霜。他随手抓起手边那副字画,三两下将上好的宣纸撕得面目全非,随即腾地一下站起身,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必须得尽快、尽快逃出去。
别院出去右拐,经过一条巷子就到了绛心楼。
绪清正不知何去何从,突然想起前两天的际遇,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耳垂,果然摸了个空。
去看看他吧,绪清想。
去看看那双眼睛。
说好了的……要交个朋友。
——
淮恩侯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显出几分煊赫气象。
绪清没有走正门。
他绕过照壁,沿着西侧的高墙走了半圈,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轻轻一跃,便翻入府中。
府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他转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洒扫仆人的口中隐约听到什么“世子”,什么“造孽”。
他循着方向找去。
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绕过一道月洞门,入目是一片荒芜的园子,挂着东厢的匾,然而杂草丛生,花木凋敝,与方才经过的前庭华屋判若两个世界。园子深处是两间低矮的房舍,檐瓦破败,门窗斑驳,许久不曾修缮。
绪清微微蹙眉。
他正要举步向前,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从房舍那头传来。
“傻子!傻子!傻子!”
“叫你躲!叫你躲!”
“还敢瞪我?打死你个傻子!”
孩子的笑骂声尖利刺耳。
绪清心中一紧,循声掠去。
房舍后的一小片空地上,四五个衣着华贵的孩子正围成一圈,手中握着竹竿木棍,对着圈中的人又打又骂。圈中人蜷缩在地上,双臂抱头,玄色的衣袍沾满尘土,一动不动,任凭棍棒落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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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壹:乖女又在忆往昔。
莫迟:没关系我可以容忍我的妻子有一个见不得人的过去。
仇不渡:没关系我可以给我的夫人一个美满幸福的未来。
绪清:
———
来晚了!没赶上情人节的尾巴
那么提问:昨天情人节清妹是和谁一起过的?都做了些什么?
清妹:早上和爹地吃完早餐散了会儿步,中午和阿迟约会,晚上不渡请我吃了烛光晚餐,超好吃!!我还打包了好多菜带回去给爹地,但爹地一口也没吃,还给我催吐了……刚刚吃了两碗爹地亲手炖的燕窝羹,胃里舒服多了。爹地对我真好。
帝壹:
莫迟:好在哪?你这条猪!
仇不渡:老婆回家!!
第20章 输赢
“住手!”
绪清一声冷喝,声量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那几个孩子都是淮恩侯府姨娘生的,年纪都不大,早些年间淮恩侯府想尽了各种办法,一直只有仇不渡这根独苗,才会早立世子,近两年府中一直在筹备改立世子的事,说是下个月就要上奏朝廷。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仇不渡这个傻子根本坐不稳这个世子的位置。他这些庶弟更是没有把他当作嫡兄看待,让他跪在地上把他当马骑,经常几个人抓住他的头发让他钻狗洞、学狗叫,动辄对他拳打脚踢,羞辱挤兑,起初仇不渡的母亲还会出面训斥,后来,她也自顾不暇。
“滚,这里没你说话的——”
他们正玩儿得尽兴,放在以往是绝对没人敢来打扰的,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擅闯进来坏他们的好事,入目却是一个紫衣如云的男子,生得极美,腰间佩剑,霜寒眉目间满是愠意,左手就握在右侧剑柄上,雪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滚。”绪清不会骂人,只能学他们说话。
几个孩子如梦初醒,扔下棍棒,一窝蜂作鸟兽散。
绪清快步上前,在那蜷缩的身影旁蹲下。
“仇不渡?”他轻声唤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是他。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额角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顺着眉骨淌下来,滴落进眼睛里,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在笑。
那双漆黑呆滞的眼睛,一看见绪清,便亮堂起来。那光亮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委屈,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雀跃欢喜。
“夫人。”他唤道,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你来看我啦。”
绪清心中蓦地一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仇不渡脸上的血。那血糊了满手,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仇不渡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任他擦拭,糊了血的左眼微微眯起来,定定地盯着绪清,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不多时,鲜血便顺着眼睑往下淌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疼吗?”绪清问。
仇不渡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傻傻地笑起来:“夫人摸一摸,就不疼了。”
绪清眼眶微热。
他将指尖放在仇不渡磕破的前额上,一道微凉的蛇息瞬间流淌过眼前人的四肢百骸,脸上的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仇不渡咧着牙笑起来,傻乎乎地摸摸自己的脸:“真的不疼了!夫人好厉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