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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他的右脚支撑不了旋转和跳跃。但他还有手臂,有腰,有左腿,有脊椎。他慢慢弯下腰,身体像水一样铺开,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陆朝闻琴键上手指微顿。
    他懂苏徊在跳什么。
    那是他们的相遇。苏徊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打在他的神经上,比任何声音都响。
    苏徊脸上绽出久违的笑容,没有刺,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们就这样跳了半个月。
    他们很少对话。一个人说不了,一个人不想说。
    两个人在音乐和舞蹈里对话,在震动的空气里彼此倾听。
    在一份份调查结果寄到陆朝闻的手上时,他内心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陆朝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这些调查结果。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通话记录的时间线、车库监控的截图。
    他的指尖搭在纸面上,微微收紧。眼底那片从来波澜不惊的静水,第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戾气。
    侦探查到,肇事司机是个欠了巨额高利贷的赌徒,被追债追到有家不能回,连老婆孩子都跑了。
    车祸发生后的第三天,他名下所有的债务被人一次性还清,用的是现金存款,来源无法追踪。然后这个人就带着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老家、朋友、常去的赌场,没有人再见过他。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慢慢收拢。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在苏徊面前永远温顺,永远卑微的人。
    他一直以为苏徊的痛苦来自于命运的捉弄,来自于一场无情的意外。他以为那只是所有人都有可能遇到的,无法预料的飞来横祸。所以他选择的方式是陪伴,是倾听,等苏徊自己走出来。
    可他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来自苏徊最信任的人,最恶毒的算计与背叛。
    第245章 戏中戏5
    陆朝闻把这些资料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他不想让苏徊看到,不想让这个好不容易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小孩,再承受一次撕心裂肺的崩塌。
    苏徊把贺兰鑫当弟弟,当搭档,那个人却用整整三年的信任,布了这样一个局。
    但他也没有打算什么都不做。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联系律师,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一条一条地发。
    他跟律师沟通了两个星期,把所有证据的和诉讼流程全部梳理清楚。
    他要的结果不是私下解决,不是让贺兰道歉了事,而是让他在合法的框架内,付出最彻底的代价。
    做完这一切的那个晚上,他合上电脑,从书房走出来。苏徊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陆朝闻出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陆朝闻坐下去,苏徊自然的把腿搭在他腿上,“今天怎么在书房待那么久?”苏徊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陆朝闻没有解释,只是伸手覆上他的脚踝,慢慢揉。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晚上,陆朝闻下楼扔垃圾。
    苏徊烟瘾犯了,只想叼点东西在嘴里,但他的烟都被陆朝闻没收了。他烦躁地去到陆朝闻的书房,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的找——
    另一边,陆朝闻刚走出楼道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陆老师。”贺兰鑫不知道从哪里查到陆朝闻家的地址,声音一如既往地温顺。
    陆朝闻站住了,安静地看着对方,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徊哥是不是在你那里?”贺兰鑫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上去见见他吗?就一面。我有话想跟他说。”
    陆朝闻没有动。
    贺兰鑫叹了口气,像是在组织措辞,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表情,但路灯照在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的是无边无际的暗流。
    “陆老师,我承认,有些事情是我做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徊哥永远不会属于你。”
    陆朝闻眼神骤冷。
    “他太耀眼了。”贺兰鑫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再温顺,带着某种扭的坦诚,“他在舞台上的时候,全世界都爱他。你根本来不及靠近他,他就会被一万个人的目光抢走。他会一辈子活在聚光灯下,一辈子被别人簇拥。而你,只是个听不见的聋子,你连跟他一起谢幕的资格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废了,他哪儿也去不了了。他只能待在你身边。陆老师,你难道不应该谢谢我吗……”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苏徊面上异常的冷漠,早已心如死灰,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甩在他脸上,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为什么。”
    贺兰鑫低着头,看那些纸片铺满地面。沉默良久,他慢慢跪在苏徊面前,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因为我爱你。”
    他抬起头看着苏徊,眼睛里没有悔意,没有愧疚,只有一团烧了太多年,早已烧成灰烬的偏执。
    “徊哥,你永远在追更高更远的目标,永远不会为我停下来。”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扭曲的笑意,“可如果你不再完美了,你就会需要我,我就可以一直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成为你唯一的依靠。”
    “你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带着病态的兴奋,“我才是最爱你的人。我不在乎你的身份地位,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只在乎你。”
    “爱?”苏徊看着他,突然笑出声,字字都带着血,“贺兰鑫,你真让我恶心。”
    苏徊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下一秒,一堵沉稳温热的胸膛稳稳接住了他失重的身体,坚实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妥帖地护在怀里。
    苏徊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贺兰鑫,眼底是彻底的破碎与绝望:“我拿你当我最默契的搭档。我出事的时候,想的还是你明天一个人,怎么跳完我们的双人舞。”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苏徊感觉自己的右腿再一次经历着断裂的过程,他再也撑不住。
    陆朝闻及时伸手,拦腰抱起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贺兰鑫一眼。
    那天之后,苏徊又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会流泪,就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他又退回了刚出车祸那段最黑暗的日子,甚至比那时候更糟。
    陆朝闻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他会把粥熬得软烂,一口一口喂给他吃。他会抱着他去浴室,给他擦脸,给他洗头发。
    他会在他睡不着的夜里,把他搂进怀里,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沉稳的震动,在他手心一遍一遍地写:我在,我永远都在。
    几天后,贺兰鑫蓄意制造车祸,买凶伤人的新闻铺天盖地。
    舞团立刻发布声明,开除贺兰鑫,解除所有合作,追回所有奖项。
    警方也迅速立案,肇事司机被抓捕归案,对自己受贺兰鑫指使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曾经万众瞩目的天才首席,一夜之间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消息传来的那天,苏徊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陆朝闻给他画的百合花。
    他看完了新闻推送,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靠在陆朝闻怀里,哑着嗓子开口:“是你做的,对不对?”
    陆朝闻低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拿起他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他伤害了你,就该付出代价。】
    苏徊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温和干净的男人,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抱住陆朝闻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陆朝闻就像一块不染尘埃的白玉,为了护住他这滩烂泥,主动跳进了泥沼里。
    苏徊不知道,这到底是救赎,还是共沉沦。
    他因为陆朝闻,才从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了一丝光。可陆朝闻,却因为他,从光明里,走进了他的深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前路是光明还是黑暗,没人知道。
    第246章 深渊回声
    三个月后,陆朝闻那部舞剧在能容纳千人的大剧场开演,名字叫《频率》。
    他自己租的场地,没有投资方。苏徊也只在个人账号上发布了演出,自己画的海报。
    海报很丑,百合花画得像一棵长歪了的白菜。但他们把海报贴满了全城的咖啡馆。
    当天,台下坐满了人。有苏徊以前的舞迷,有陆朝闻的乐迷,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路人。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苏徊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
    第一段音乐响起。
    是低沉的弦乐,震动从地板传上来,苏徊的身体慢慢往下沉,右腿拖曳,左臂伸展,在坠落中寻找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