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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齐院长合上电脑屏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封邮件,不只我和几位院领导收到了,各科主任也都收到了,甚至还有校长、一临的院长。上面这些,随便拿出一条来,就够舆论爆炸一回的。我知道这些事儿肯定不是真的,但现在没办法,为了避免更严重的舆论风波,只能先委屈你。”
    白熵把紧握住拳仍抑制不住颤抖的手藏在了身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熵,以我的经验,在时间走过去之后,任何情绪都会随之过去。你先别着急,这屋里就咱俩,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如果你信任我,先等等,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
    这个阳光还不错的下午,白熵在院长办公室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被停职的第二天早晨,天色灰白,他一身黑衣,独自去了第二殡仪馆。
    他远远站着,看着张岩父母佝偻着背,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曲曲折折地滑落。他们的生命随着儿子的离世似乎已完全干涸,这点水痕无济于事。
    张岩父亲先发现了他。白熵刚一点头示意,老人便快步走来,半推着他走到告别厅外。
    老人的嗓子已经哑了,疲惫而粗砺:“白主任,昨天,药企的人来见了我们。其实,孩子都走了,我们也早就接受了事实。从他第一次生病住院,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不想追责,不管是医院,还是药企,我们都不想再有什么瓜葛,只想平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从业多年,白熵从不知道自己面对病人家属竟能生出不堪的情绪,也没料到这不堪来得如此突然,他不敢再停留,转身从人群中穿过,有些仓皇。
    身后传来他们隐忍的哽咽声。
    白熵的心像块冰,那个哀婉的曲子,仿佛也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满脑子都是张岩和莫朝晞在病房里吵吵闹闹的样子,觉得恍惚得很。
    他曾告诫周澍尧不要代入别人的故事,可他自己不知不觉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会想失去莫朝晞的张岩是什么样的心情,甚至荒唐地幻想着,他们俩是不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
    自从进了医院,他好像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感受,医院里没有周末和节假日的概念,遇到休假,往往也只是在院外处理工作,此时此刻,在另一个关乎生与死的地方,他居然停了下来,且无比平静。
    云很低,仿佛即将坠落一般。
    下午,白熵约了周澍尧一起逛家居市场。
    他们俩在每款沙发上坐一下,又在每张床上躺一躺。商量着厨房要按照白熵的使用习惯来,但是客厅由周澍尧布置,两个卫生间每人认领一个,洗衣机买两台,烘干机一台就够……
    周澍尧一路走一路说,嘴角始终上扬,一路乐乐呵呵。
    “你笑什么?”白熵终于忍不住问。
    “不知道哎,就是觉得,跟你逛这样的地方,想以后我们家要布置成什么样子,就很想笑,忍不住怎么办?”
    “‘我们家’?”白熵迅速捕捉到关键词。
    “我看到你留给我的门卡了。不过密码别用我生日,不保险。”
    白熵没有问他为什么改了主意,也没问门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只感觉天高海阔,温暖踏实。
    “好,等你去了自己改。”
    看多了精致又夸张的样板房,再回到宿舍,周澍尧立马觉得哪哪儿都小,转身都拥挤。
    二人正笑着,epos小分队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悉数到齐。
    赵若扬一进门,把菜往桌上一搁,忿忿不平道:“老齐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随便什么匿名举报就停你的职?不查清楚先处罚吗?这也太草率了!”
    杨朔眼尖,瞥见周澍尧的脸色,刚想用手肘暗示赵若扬闭嘴,却已经晚了。
    周澍尧猛地转过头,瞪着白熵:“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陶知云刚把饮料塞进冰箱,一脸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怎么这么大火?”
    话音未落,白熵已经一步跨过去,不容分说地将周澍尧揽进怀里,半推半抱地带着人往卧室走,陶知云半张着嘴,愣在当下,手里还拎着两打苏打水,凝固在这个姿势。
    杨朔下巴一抬,对赵若扬说:“得,闯祸了吧?”
    赵若扬也有点傻眼,但依旧梗着脖子嘴硬:“这种事儿怎么可能瞒得住,他门诊都停了。而且这俩人睡一张床,白熵不去上班,小周能不知道吗?”
    杨朔转头看向还没回过神的陶知云,戏谑道:“哎,你的下巴,需不需要手动复位?”
    “啥情况啊这俩人?”陶知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赵若扬:“就是你想的那样。”
    “合着只有我不知情?你们都知道?不仗义啊,就瞒我一个!”
    赵若扬耸耸肩:“这说明你还是不够了解他。”
    “我是没你了解,可白熵那样,我觉得他比你还直,怎么可能——”话还没说完,他立刻转向杨朔,“你居然也知道?咋知道的?你们男同之间有心电感应?”
    杨朔连连摆手:“不不不,意外看见他俩约会,他没跟我说过,我也只当不知道。”
    ◇ 第57章 复兴的掌权人
    白熵牵着周澍尧的手走出卧室。
    赵若扬刚洗好一盆西洋菜,他抬头一看:“喔唷,这么快就哄好了?你厉害!”
    周澍尧脸上还有些余怒未消,听他调侃立刻就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白熵死死攥着。白熵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姜,让他切成丝,笑着说:“不是我厉害,是男朋友给面子。”随即又补了句,“不提那个事儿了,总会搞清楚的,我就当是预支明年年假。”
    杨朔会意,立刻岔开话题:“归川师父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个祠堂和庙被文旅局认定成了什么文化遗产项目,要趁着长假搞大型活动,他要主持一个法会,问我们有没有空去捧场。”
    白熵系上围裙,问:“法会又不是演唱会,为什么需要捧场?”
    赵若扬把沥干水的菜篮子递过来:“谁不去你都得去,你最需要拜神,这两年真是一件接一件的破事儿,霉运扎堆了。”
    “我不去。神也是公平的,你得到了一些好东西,就一定会失去点别的。”他牵起周澍尧的手,轻吻他指尖,“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陶知云倒吸一口气:“原来你谈起恋爱这么欠揍啊,唉——”
    赵若扬递过来一条擦干了的鱼:“他埋怨你不跟他说,刚才跟祥林嫂似的絮絮叨叨,可烦人了。”
    陶知云适时补充道:“白熵,咱俩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那年在湖北,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大的事儿不跟我说,怎么这么见外呢?”
    白熵接过鱼,手腕轻轻一抖,鱼身滑入滚烫的油锅。“刺啦”一声,鱼尾在高温下微微翘起,火候正好。
    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就是时不时去他家蹭饭,让他给你做饭吃?”
    客厅里一阵哄笑。
    一顿饭吃得和平常一样热闹又欢乐,只是每个人都各有各的若有所思。
    临走前,陶知云拉住白熵说:“你有我老婆微信的,如果有需要就直接跟她说,她下周出差回来,我让她暂时空出一段时间留给你。”
    杨朔则是递给他一张便签:“这是我师姐,在fda工作,我打过招呼了,你有问题可以发邮件给她。”
    就在白熵以为事情陷入僵局,四周皆无出路的时候,周澍尧在某个正午突然带来了消息,乔赫铭回国了,约他吃饭。
    当晚,他们走出饭店大门,白熵就站在树影下,见周澍尧走来,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脖颈,在他头顶印下一个轻吻:“你先回去,我有事找他谈。”
    乔赫铭撇了撇嘴,无奈地摇头:“你至于么,第一时间就追来堵我。大外甥,大哥,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是谁不放过谁!”白熵厉声说。他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刻,此刻却像是被逼入绝境,猛地向前跨一大步,“你回国是干嘛的?来看看你的战利品吗?我就站在你面前了。”
    “你——”乔赫铭瞪大了眼,“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着你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去年的广州吗?因诺维达在省肿那个项目100%是有问题的对不对?我问了你,你立刻就拿我亲爹是谁来说事儿,太无耻太低级了!张岩那个项目你参与了多少?你是什么时候跟吴兆延有来往的?是他让你匿名举报我的吗?你——”
    “停!先别急!”乔赫铭举起双手打断他,脸上写满了茫然,“白熵,你这些话一句一句说我都听不明白,这么一连串的,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张岩是谁?吴兆延又是谁?谁匿名举报了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乔赫铭从小到大闯过无数次祸,白熵也无数次见过他闯祸之后的状态,每次都是第一时间认错认罚,绝不否认。可现在,乔赫铭眼中的惊愕显然已经超过了能表演出的范畴,那种纯粹的、不知所措的慌乱,让他不得不怀疑,有些事或许真的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