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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洪歧安拍了拍他的肩。
    从那天起,白熵便很少出现在那个病房,就算查房也是简单几句略过,态度却出奇地好,关切又温暖。
    一天早晨,护士接完班,反映说他的心率和血压一直有点高,呼吸也快,尤其是经常出现的st-t改变,问白熵是不是心肌缺血,要不要检查。
    白熵照例下了医嘱,做了超声,基本正常,只是数据不太稳定。
    又过了几日,一个寻常的上午,床铺空着,白熵问起来,护士说他主动交代,出去指认现场了。
    于是这天,白熵没有在病区多待一秒钟,早早下班,拿上刚送来的食材回宿舍做饭,等到周澍尧下班时,一锅热腾腾的小馄饨和两道菜已经摆在桌上了。
    周澍尧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舌头烫得直哈气,狼狈又鲜活。
    “你慢点儿。”白熵笑道。
    “白主任这馄饨是你包的吗?馅儿真鲜呐。”
    “嗯,一点点蛤蜊肉切碎拌进去的。”
    除了馄饨,另有一道芦笋百合炒牛肉,牛肉浆得恰到好处,柔软鲜嫩,周澍尧连吃好几块,见白熵抬眼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芦笋的味道很特别。”
    白熵似乎洞察到什么,直截了当地说:“营养密度高,吃。”
    “哦。”周澍尧撇撇嘴,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吃啊?”
    “你爱吃的东西早就吃了,不会特意点评它。”见他略显勉强地咀嚼,又问,“可以接受吗?”
    周澍尧眼睛一亮:“哎还不错!你做的没有那股怪味。还有啊,这百合好甜!”
    “兰州的。”
    “我发现你们这些对食物有很高要求的人,都很在乎产地。”
    “‘我们’是指谁?”
    “乔赫铭啊。那次跟他吃饭,一直在说这个东西是这里产的,那个是那里的,我一个都没记住,只知道挺好吃。”
    听到乔赫铭的名字,白熵没接话,也没抬头,只将一块金黄微焦的香煎带子轻轻夹进周澍尧碗中:“这个要趁热吃。”
    很快吃完一碗馄饨,周澍尧也不客气,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说:“对了,我妈打电话来,说拖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居然在咱们医院结了,她还问我,那人是不是快死了。”
    “死不了,最近五年应该都死不了。”
    “咱们医院里也都在开玩笑,说普外给他做手术的时候,就应该开到一半把他晾在那儿,不说就不给缝。”
    白熵苦笑一声:“那个画面有点不太好看,而且很容易反悔,那种人渣,手术做完肯定就不认了。”
    “也是。”明明餐桌旁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澍尧却神神秘秘地凑近,问,“其实,我听到一个说法,说他是被白主任威胁了,才肯交代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原本想脱口而出“当然不是”,突然顿住了,白熵注视着他的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却异常深邃。周澍尧突然就不敢确信了,迟疑着说:“那……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也可以。”
    白熵点头,起身走进厨房的阴影边缘:“嗯,结果是好的,过程就没那么重要了。”
    第27章 阎王
    金钱买不到很多东西,比如生命,比如对生命的尊重和畏惧。但白熵却觉得,适当地花一点钱,让那些不尊重生命的人付出些切实的代价,也算花在了刀刃上。
    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经由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已经完全没办法用任何借口来逃避惩罚,只等宣判。紧随其后的警情通报,不仅公布了案件进展,还罕见地处理了一批恶意造谣者。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六附院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保留”追究权利,而是直接启动了诉讼程序,要求公开道歉,要求经济赔偿,且不是象征性地索赔一元两元以示姿态,而是依据实际损失,逐项核算,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新上任的医务科长在接受采访时说:“既然网上都说‘医院就想着赚钱’,那我们客气什么?与其唯唯诺诺地解释,不如就光明正大地赚,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五块十块不嫌少,十万百万也不嫌多,赔的钱全进基金会。”
    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气势。
    新任医务科科长姓阎,小道消息说,他在上一家医院的绰号是“阎王”,行事作风冷硬,非常契合这个名字。众人原本以为只扣一点绩效的好日子到头了,没想到这位直接宣布不扣钱,竟在医院内部加了个反投诉预警系统。
    “都说‘新官上任换系统’,没想到是这么个好东西!”
    这系统设计得极简却锋利,遇到医闹或恶意投诉的患者,由接诊医生上报,上级医生确认,此后,若该患者再次投诉,无论是什么渠道,即使投诉到了12345,均自动归为“高风险重复投诉”,无需医护人员回应,更不计入个人考核。
    这天,几人在白熵宿舍聚餐,很自然地聊起这位新科长。
    陶知云放下筷子,模仿阎科长的语气说:“那天开会,他做完自我介绍之后说,‘医务工作者,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医技后勤,没有特殊情况,都不需要处理投诉。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还说,即将会有专人专岗。”
    白熵闻言,问道:“‘专人专岗’是什么意思?”
    陶知云:“说是要招三五个高薪客服岗,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打电话道歉。他说,‘与其为了一件无谓的事折磨所有人,还不如只折磨一两个人。’”
    赵若扬眉头一皱:“这种岗位能招得到人吗?”
    陶知云耸耸肩:“说不准,招那种口齿伶俐、心理素质过硬的,只要钱到位了,应该会有人愿意干的吧。”
    杨朔姗姗来迟。
    他脱下外套,一坐下就叹了口气:“唉,又有个小姑娘砸手里了,刚从院办回来。”
    白熵问:“怎么回事儿?”
    “穆主任上个星期做的手术,挺成功的,接到picu来情况都很好,第一天家长还来送母乳,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陶知云忽然问:“哎是我值班那天晚上送来的,tapvr那个?”
    “对。”
    陶知云难以置信:“怎么会遗弃了呢?家长那会儿很配合啊。”
    杨朔苦笑:“谁知道呢,手术做完,小两口哭得真情实感的,还以为是感激我们家穆主任,结果是这么个路数。”
    赵若扬的情绪忽然低了一大截,问:“报警了?”
    “那当然是报警了。但这种事,按标准流程走一遍罢了,要是铁了心地遗弃,人早就跑了,哪那么容易找回来。”
    “然后呢?”赵若扬追问。
    “你问孩子啊?哪儿都不能去,只能继续住在医院,一段时间内找不到父母,民政局来接,送去福利院。”
    赵若扬又问:“‘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啊?”杨朔想了想,“两三个月?我也不确定,有的住院时间长有的短,说不准。就是刚刚养出感情的时候被带走,心里是真有点不舒服。”
    “哦。”赵若扬近乎叹息地应了一声。
    “怎么你身边有人想领养孩子?”陶知云问。
    “没有,就问问。”赵若扬干笑两声,“我们科遇不到这样的,纯粹好奇。”
    别人不知道原委,白熵是清楚的,失去那个孩子对赵若扬来说是个过不去的坎儿,这样的消息,似乎是悬在眼前的一面镜子,照见他未能守住的遗憾。
    天寒地冻,阳台不再适合抽烟,赵若扬便挪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轰鸣声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似乎是个隔开他和其他人的屏障。
    白熵径直走来,说:“别想了,你年龄不够。”
    赵若扬侧过头,不解:“什么年龄不够?”
    “收养那个小女孩。我刚查了一下,要相差四十岁以上。”
    “我的天呐!你想得真多,我就随便问问。”
    “你敢说你刚才没动这个念头?”
    赵若扬没应声,又点起一支烟:“其实我知道,之前了解过领养条件。我父母倒是不反对,但他们都劝我再想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能他们还对我抱有一丝残存的希望吧,觉得我能正常结婚生子之类的。”
    “难道你已经丧失这个功能了?”
    “滚蛋!我只是不想谈恋爱了,没意思。”
    “那我得替广大女同胞谢谢你的放过之恩。”
    按照惯例,赵若扬被怼之后都会再跟白熵抬一会儿杠,可这次没有,他垂着头,低声说:“我经常能梦到她在我手里的触感,只有两个巴掌大,很小,很软……醒了之后难受得要命。”
    白熵没再说话,只静静地陪他站着。客厅里的几人还在热络地聊天,抽油烟机停了,笑声冲进厨房。
    乔復成寿宴一般都安排在元旦前后,这天白熵特意提前下班,早早到了。他没去应酬,反而从车库直接拐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