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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挂掉电话,他一抬头,发现周澍尧正望着自己,那双圆眼睛直勾勾的,有着与众不同的专注。
    “怎么了?”他问。
    周澍尧现出一瞬间的慌乱:“哦,没事……那个,白主任,我先去吃饭了。”
    “好。”
    跟大多数医院食堂一样,六附院的饭不难吃也好吃不到哪儿去,只能保证干净卫生吃饱不饿。
    周澍尧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菜,也不知道在挑拣什么。这些天,科室里风波不断,病人也不少,每天要记下无数条知识点,还没来得及消化,又遇到新问题,还有无意间听到的那个电话,“舍得回来了?”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晃悠,语气暧昧又微妙,他不愿想,又不得不惦记着。
    不容他多想,童立恩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一脸生无可恋地抱怨:“好痛苦啊~”
    这是他康复返校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人第一次在教室对视,就默契地认出了彼此是同类,后来又经常被分在同一组,渐渐熟络起来。童立恩性格单纯,甚至带点傻气,最近正在妇科实习。
    “哪里痛苦了?”周澍尧问。
    “我带教让我陪她上夜班。本来吧,上夜班也没啥,但她说我阳气重,适合坐那儿镇宅。”
    周澍尧笑出声:“你那科室确实阴盛阳衰。”
    “她不说还好,一说我心里发毛。我怕鬼啊,夜里走廊大灯一关,只剩红通通的光,走过去影子都颤颤巍巍的,可吓人了。”
    “你可拉倒吧,学了这么多年医,你说你怕鬼?”
    “怎么了?我既信科学又信玄学不行吗!”童立恩理直气壮。
    “行行行,你说得对。”
    “那你带教是谁啊?”童立恩咬了口排骨,随口问。
    “柳老师,在白主任那组。”
    “白熵?”童立恩瞪大眼睛,“你怎么落到他手里了,他不是出了名的凶残吗?”
    “没有!是外面传得太夸张,他人挺好的。”
    童立恩眯起眼:“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周澍尧立刻否认:“瞎说什么!人家是直的。”
    童立恩颇为怀疑:“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的?”
    “不是,在护士站听到的。据说前几年有女朋友,应该是在航空公司工作,从世界各地给他寄明信片,都是护士姐姐们帮忙收的。不过后来就没动静了,可能分了。”
    “好吧,那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童立恩耸耸肩,递给他一个“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低头继续啃排骨。
    周澍尧也没再解释,有些声音一直盘旋在脑子里,不胜其扰。默默扒完最后一口饭,两人匆匆道别,各自回到忙碌的科室。
    第二日,白熵的门诊。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诊室,往常都是早早开始叫号,今天周澍尧在,先给他上个小课。
    “少说话,多观察,勤记录。”他言简意赅,“门诊要面对很多病人,不要让情绪坏了规矩。”
    见周澍尧点头,他又补充道:“不要跟病人吵架,吵架没意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门诊忙一天,一个病人投诉就要扣掉一半的奖金,吵两次架你这一天白干。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尽量不要吵。”
    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如果有病人或者家属跟你大呼小叫的,不要正面迎接他的情绪,一旦情绪上了头,两败俱伤。你可以把耳朵暂时关掉,先把病历写了,按照自己的节奏敲键盘,他发他的火,你做你的事,等他气消了,再慢慢沟通。”
    周澍尧皱眉:“上班要上得这么憋屈啊?”
    “我上门诊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不好意思系统卡住了您稍等’,总之遇事先退一步,能解决80%的矛盾。”
    白熵神情淡然,似乎矛盾或委屈已是常态,完全触动不到他的情绪,事实上,他的确也是这么执行的。对待患者一直客客气气、温言细语,偶尔遇到急躁的,也耐心听他把情绪发泄完,再一点一点讲解清楚。遇到耳背的老人,他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语速放慢:“记不住也没关系的,这张纸上我加粗标了几处,对,就是这两行。看不清也没事,我有您女儿微信,电子病历我已经发给她了。”碰到特别困惑的患者,他还会宽慰道:“不着急不着急,您问,问清楚再走,您不急我们就不着急。”
    中午十二点,他让周澍尧先去吃饭,下午再来。可等周澍尧吃完饭回来,白熵还在看诊,一直拖到一点半,才把上午的号全部看完。
    周澍尧忍不住问:“白主任,要不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您买饭。”
    “不用了,有点累,吃不下,我得先去趟卫生间。”
    回来后,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周澍尧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白熵眼睛仍闭着,忽然开口问:“上门诊什么感受?”
    “我觉得您讲话很有技巧,不慌不忙的,情商很高。”
    白熵坐起身,揉着后颈:“门诊不是急诊,咱们这个科室遇到的病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现在医患之间很多矛盾都是讲话方式出了问题,所以遇到各种不同的病人,可以先把自己调整成他们的节奏。急性子的,就直接跟他们说结论;细致较真儿的,就得掰开了揉碎了解释清楚。尤其是老人,有子女陪着还好,自己来的更要多留点心。他们的思维可能慢一些,记性也不好,你就得多说两遍,或者干脆写下来,别嫌麻烦。”
    “嗯,记住了。”周澍尧一直惦记着他没吃饭这件事,“白主任,要不我下去给您买个面包三明治什么的?”
    “真不用,饿过劲儿了,下午再吃吧。”
    沉默片刻,周澍尧忽然冒出一句:“唉,我觉得当医生跟拍小电影没区别。”
    “什……什么?!”
    “嘴上说着不行了不要了好累啊,结果病人一来,还是撸起袖子接着干,没日没夜的。”
    白熵笑,嘴上还是说:“别胡说。”
    “话糙理不糙嘛,您不觉得劳动法在医院不存在吗?”
    “嗯……怎么说呢,其实硬要十二点钟下班也可以,但那些挂了号的病人就要在医院等到下午,下午还是要看,工作量一点儿没少,只是拖延了,并且患者体验还更差。”
    “以前在学校不觉得,现在实习了一阵子之后,再看到那些投诉我们的就觉得特委屈,特别不公平。”
    “习惯就好。”白熵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还有,要准备一个保护自己的小工具,预感到会有冲突就录下来,有备无患。”
    “下次我送您一台执法记录仪。”
    “那有点夸张了。”白熵笑着摇头,眼神却黯淡了一些,“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我们的工作,很容易被放在网上,用显微镜审视,断章取义都是常有的事,要时刻小心。”
    这一天门诊结束时,两个人都筋疲力竭,好在可以按时下班,这在医院已算奢侈。
    周澍尧离开诊室,才意识到眼睛干涩发烫,喉咙隐隐作痛。那次事故之后,他好像并没有真正恢复,身体素质一落千丈,疲劳过度就会生一场小病。在学校里可以申请不上体育课,但在医院不同,这里要站、要走、要说话,要面对层出不穷的问题,应对无数双焦虑的眼睛,体力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白熵说:“白主任,我明天请一天假可以吗?”
    “有事?”
    “没,就是感觉……可能快要病了。”
    “‘快要’?周同学,病假是有个先后顺序的,病了,然后请假,不是靠‘感觉’和‘可能’。”见周澍尧不说话,他追问,“那如果明天没生病,是要继续等吗?”
    “呃,您说得也对。”周澍尧低下头。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白熵回到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周澍尧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脸烧得通红。他倒吸一口凉气,懊恼和悔恨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优雅地散开,染透了他整颗心。
    同组的学生陪周澍尧去了发热门诊,白熵盯着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看了很久。
    第4章 从天而降的孩子
    白熵住在一处老旧的省委家属院里,邻里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小区虽旧,却难得地坐落在主城区,后门直通公园,交通便利、环境清幽,离医院也不远。他格外珍视这个小房子,那是他上了锁的壳。
    这天下班,刚走到单元楼下,竟碰上了赵若扬。
    赵若扬是普外科医生,主攻肝胆手术,和白熵合作多年。他是白熵的本科同学,考研又恰好考到了同一所学校,如今在六附院里,算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
    “哎?你等我?”白熵有些意外。
    “废话!”
    白熵察觉他脸色不对:“吃饭了么?”
    赵若扬摇头。
    白熵晃了晃手里打包的饭菜:“那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