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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棺北上

    第叁十二章:扶棺北上
    袁术既败,军中士气涣散,诸将各怀异心:孙策自领本部渡江,径往江夏寻黄祖报仇,不听节制。庐江太守刘勋据守舒县,外托恭顺,内怀两端,暗中与荆州往来书使。及至袁术新丧,淮南诸郡更是人心惶惶,桥蕤、张勋等忠心老将手握兵权,却无力镇抚。
    袁氏宗族数人齐聚,商议后事,袁胤率先开口:“公路兄新丧,淮南局势如累卵之危。孙策狼子野心,刘勋阴怀异志,桥蕤、张勋诸将虽忠,然兵权不统,号令不一。若此时外敌来犯,何以御之?”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人应答。
    袁胤见状,长叹一声:“如今之计,唯有北上邺城,请本初兄主持大局。一则借本初兄威名震慑宵小,二则两家结盟,共御外侮。此事须得公路兄遗命为名,扶棺北上,方可掩人耳目。”
    二袁龃龉颇深,袁耀不免心怀顾虑:“本初伯……会应么?”
    袁胤道:“本初兄与公路兄虽有不睦,终是骨肉至亲。况两家结盟,于河北亦是有利。此事若成,我袁氏基业可全。”
    袁耀看向父亲灵柩,他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又念及这些年里,袁术念叨得最多的,便是远在河北的袁书,最终点头:“便依堂叔之言,我扶棺北上,请本初伯主持大局。寿春之事,便拜托诸位叔伯了。”扶棺北上,往邺城去,让父亲再看一眼他心心念念的阿卯。
    临行前,他命人将父亲书房中那几只木箱搬上车,里面是父亲这些年写给叔父的信,一封封,锁在箱子里,从未寄出。
    起初父亲寄过几封,没有回音。父亲不信袁书会不回,便又寄,还是没有回信。父亲总说是堂伯不让叔父收到,虽不再寄了,却还在写,写完就装进箱子,说“等把阿卯接回来给他”,一年年攒下来,竟攒了满满几大箱。袁耀只觉父亲自欺欺人,堂伯截父亲给叔父的信做什么?
    袁耀看着那些箱子,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父亲写了那么多信,一封回信都没有,父亲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逝在榻上,还是没有等到,他替父亲不值。
    他想起雒阳那些年,他与叔父年纪相仿,叔父自幼聪颖,学业上从来难不倒她,他背不出的文章,她叁言两语便能点透;他被大人考校时支支吾吾,她在一旁悄悄比口型替他解围。
    在他眼里,叔父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像个小大人似的。她既有长辈对他的纵容宠溺,又有同龄人的玩伴笑闹,在他印象中,他一直很喜欢叔父。
    后来叔父跟着堂伯跑了,再后来天下大乱,各奔东西。这么多年来,叔父竟未来过一封信,他觉得叔父忘了父亲,忘了那些年在雒阳的日子,忘了他们曾经一起玩大的情分。
    数日后,袁耀扶棺北上,桥蕤、张勋等将留镇淮南,诸军暂不动。
    初秋西风仍裹着燥热,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袁耀策马行于棺侧,望着北方天际,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此行是福是祸。
    而远在冀州的袁书还未收到音讯,先前她班师回邺,一路春风得意。兖州、徐州皆入囊中,曹操退守关中,再无力东顾,此战可谓大获全胜。她策马行于队伍最前,身后旌旗招展,万数将士脚步声声,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好不热闹。
    进了邺城,她将兵马安顿妥当,便迫不及待地往大将军府去,当她踏进袁绍寝卧的那一刻,所有欢喜都凝固在了脸上。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子紧闭,光线昏暗。袁绍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微弱,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面色灰败,颧骨高耸,与战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判若两人。
    袁书愣在门口,?“阿兄……”她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袁绍睁眼看她,灰败的脸上浮起笑意:“回来了?”声音因久卧而格外低哑,轻得风一吹就散,恰如他此刻支离病骨。
    袁书像是被惊醒般回过神来,扑到榻前,握住他的手,那手枯瘦冰凉,骨节分明,她眼眶一红,泪便掉了下来。
    “阿兄,你这是……这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从未有人告诉我!”她语气中满了怒怨。
    袁绍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是我不让告诉你的,怕你分心。”另一只手拭去她脸上泪珠,想让她别哭。
    袁书抑不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为袁绍掖好被角,柔声道:“阿兄且歇息,书去去就回。”?她快步走到门口,将侍从招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医者怎么说?”
    侍从支吾不敢言,在袁书施压下,终于告知她实情:“医者说……大将军旧疾复发,加之连日操劳,心力交瘁……恐……恐……难痊愈。”
    袁书如失了魂魄,愣在那里,半晌未动,木木地转身推门,走回榻边,却见袁绍竟已昏沉睡去,心下如坠冰窟,泪止不住地流,浑身不由抖个不停,却又怕惊动阿兄,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窗外,南风吹得满城落叶簌簌作响,邺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叁月后,袁书正在袁绍榻前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忽有亲卫匆匆入内,在门外欲言又止。
    袁书抬眼,见亲卫神色有异,便搁下药碗,替阿兄掖了掖被角,轻声道:“阿兄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她起身出了内室,掩上门,走到前厅:“何事如此慌张?”
    亲卫拱手颤声道:“君侯……寿春来报,后将军……后将军病逝了。袁伯光公子扶棺北上,不日将至邺城。”
    袁书再遭重击,忽觉腹腔剧痛袭来,心头乱跳,不由猛地按住胸口,弯下腰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厅内青砖上。
    “君侯!”亲卫大惊,抢步上前扶住她。
    她扶着亲卫的手臂,大口喘气,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血迹,沉声道:“准备素服,二兄来了,我去接他。”看似平淡冷静,实则已心如刀绞,神思不定。
    旬余后,袁耀扶棺抵达邺城。?袁书身着一身素服,出城相迎。远远望见那具黑漆棺木,她便再也忍不住,扑跪在地,以额触棺,泣不成声:“二兄——二兄——”
    先前知晓哀讯时她脑中一片混沌,仿佛思绪在抗拒如此令她难以接受的事实,她这十数日来一滴泪也没掉,除了衣不解带地侍奉袁绍外,不断处理各类事务,好似一刻停不下来般,用忙碌来逃避失去二兄的怆恻,如今见了棺木,恍若当头棒喝,那无尽的哀思愁绪便随着恸哭涌泻。
    棺中无人应答,二兄一直想让她去寿春,她心知肚明,可阿兄亦离不开她,她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她以为二兄会一直在,像从前一样,一边阴阳怪气,一边给她好吃好玩的。
    袁耀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年的叔父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嘴唇微动,亦被勾起伤心,泪也涌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车上堆着的几只大木箱,哽声道:“叔父,父亲让我把这些带给您。”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缣帛,一封一封,迭得满满当当,新旧不一,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还带着墨香。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幼简棨”。
    袁耀拿起一束缣帛,递给她:“父亲他……写了很久。起先寄过几封,没收到回音,他就不寄了,一年年攒下来,就有了这些。”
    这几封信被岁月染上痕迹,泛着旧色。
    阿卯吾弟:见字如晤。北地苦寒,弟当珍重,兄在淮南,一切安好,勿念……
    阿卯吾弟:闻弟又破敌,兄大喜,遥为弟贺。然刀剑无眼,弟当以身为重,勿轻陷阵……
    阿卯吾弟:兄思弟甚,何日得以一晤……
    有长有短,或工整或潦草,却都只是满满的“阿卯吾弟”。
    袁书捧着那些信,泪一滴一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忽然问道:“二兄可有收到我的信?”
    袁耀摇头:“未曾收到一封。”
    袁书蹙起眉来:“自离雒阳至渤海,我便常书信给二兄,亦未收到回信。我以为二兄不回,是怨我。”袁书眼泪又涌,“怨我没有跟他走,怨我选了阿兄。我想着,等他气消了,总会回的。”
    这些天,她心里压着两座山。一座是二兄的棺木,一座是阿兄的病榻。她强撑着,在阿兄面前喂药、侍疾、装没事,可此刻,这些信像一把刀,把她的心剜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痛都涌了出来。
    袁耀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阿卯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当时不信,觉得袁书位高权重,早已背弃了父亲。?如今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信了大半。
    “叔父……”他刚开口,便见一口殷红喷涌而出,溅在那些信上,溅在敞开的木箱上,“叔父!”袁耀大惊,伸手去扶,袁书已软软倒下,手中的信散落一地,血迹斑斑。
    “君侯!”赵云冲过来,从心慌意乱的袁耀手中接过她,一把抱起,急唤左右,“医者!快唤医者来!”
    袁耀看着赵云抱着叔父匆匆离去,盯着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心里那点怨气,终于彻底碎了,他蹲下身,一封一封捡起那些被血浸染的信。
    棺木漆黑,静静停伫,那些多年未归的信,终于到了主人手中,只是写信的人,不在了。
    赵云将袁书放在榻上,医者匆匆赶来,把脉良久,面色凝重:“君侯前几日刚呕过血,身子还未养好,今日又受大刺激,气血再次逆行。他本就因连日操劳、忧思过重伤了身,今日这一遭,可谓旧恙未平,新创复至啊。若再不好生静养,恐有性命之忧。”
    赵云闻言,心下大乱,胡乱点着头,示意医者去开药,守在榻边,握着袁书冰凉的手,一言不发,他满心只有榻上之人,什么主从之别,什么礼法规矩,皆抛九霄之外,尽数忘了个干干净净。
    袁耀担心袁书安危,自是跟了上来。赵云多年征战沙场,气势如虹,又生得端方威严,因迁怒袁耀令袁书伤身,威势愈发低沉,袁耀站在门外,慑于赵云威压,不敢入内。
    良久后,袁书悠悠转醒,睁眼便见赵云守在榻边,面色如常,一如平日般稳重,让她惶乱的心霎时安定了几分,接踵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痛苦委屈,袁术新丧,袁绍病重,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心头,直让她喘不过气来,而这些凄楚苦痛,她作为位高权重的光禄勋、魏乡侯不足为外人道,又不敢搅扰最依赖的袁绍,恐加重其病情,此刻面对赵云,令她找到情绪宣泄的出口,伏在他胸前泪如雨下,呜咽着唤他:“子龙……”
    赵云见状,心痛不已,温柔地安抚着她的背脊,他不善言辞,只在她耳边轻语:“阿卯,云在。”
    守在门口的袁耀见状,愈发不知所措,不敢擅自打扰,讪讪离去。
    待袁书好转,袁耀来寻,将淮南局势一一道来:“叔父,淮南诸郡,愿听本初伯号令。”
    袁书沉吟片刻,道,“阿兄如今不宜劳神。淮南之事,容我思量。”她秀眉微蹙,“二兄新丧,淮南本就人心惶惶。倘若此时河北强势入淮,淮南士族、诸军易由恐生变,横生枝节。况阿兄病重,无力远顾。”她沉稳温和的目光望向侄子,“不如暂稳局势,待阿兄病愈,再从长计议。以我麾下文远为主将,率一支偏师,名为清扫豫州残余势力,实则驻守两家边境。一旦淮南有变,可随时出兵相助。如此,既不必大动干戈,又能稳住局势。二兄的基业,我会替他守住。”
    袁耀听罢,眼眶微红,他自不愿将父亲基业拱手让人,袁书只守不图,令他心安动容,起身长揖及地:“耀代父亲谢过叔父。”
    袁书扶起他,轻拍他肩:“二兄之事,便是书之事。你且在邺城住下,待丧事完毕,再回淮南。文远那边,我自会安排。”
    袁耀颔首,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郑重长拜:“叔父大恩,耀无以为报。”
    与此同时,袁绍的身子,竟一日好过一日。
    医者们纷纷称奇,道大将军底子厚,又得君侯日夜悉心照料,心气顺了,病便去了大半。不过旬日,袁绍虽仍瘦得脱形,却不复油尽灯枯模样。
    前段日子,他昏昏沉沉,却也知袁书日日守在榻前,喂药、擦身……从不假手于人,这几日清醒时,却总不见她人影,他唤来侍从:“幼简呢?”
    侍从闻言,心中一慌,按袁书吩咐答道:“君侯在东厢歇息。”
    袁绍治下虽宽厚,可终究出身不凡且位极人臣,那一股子威势,压得侍从根本无法自如撒谎。
    “扶我去东厢!”袁绍自然看出了侍从之心虚,令道,因他瞒慌,语气低沉,更是惊得侍从身冒冷汗。.
    袁绍见侍从踯躅,心下一沉:“何故拖延?”
    “君侯他……他……”侍从支吾着,不敢告知袁绍实情。.
    袁绍愈发心焦,厉声喝道:“说!”
    侍从被吓得跪伏于地:“大将军,后将军……后将军病逝了。君侯闻讯,悲伤过度,伤了身子,这几日都在东厢歇着。”
    袁绍闻言,心如擂鼓,袁术毕竟是他同父兄弟,年岁相当,自幼一同长大,纵有龃龉,终究还念着兄弟情谊,“公路他……怎会去的如此早?”他喃喃哀叹,眼眶不由泛上赤色。
    侍从扶着袁绍,往东厢而去,袁书正歇着,赵云守在榻边,见袁绍进来,准备退守门外,被袁绍摆手止住,示意他留着便是。.
    袁绍直直地凝视着榻上之人,好似永远看不够般,看着看着,眼便泛上酸意,急忙移开,却见榻边摆着几口木箱,箱盖未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缣帛,他信手捡了一封,只见上面是袁术的字迹:阿卯吾弟:河北事繁,万勿过劳。淮南诸事安稳,不必挂怀……
    他又翻了几封,竟全是袁术之信,怎会有如此之多。公路……他……万般愧念侵袭而来。
    袁绍并未唤醒袁书,而是令侍从扶着去了书舍,让他将几方上锁木箱搬去东厢,袁绍守在榻边,直至袁书醒转。.
    “阿兄?你怎么来了,为何不歇着?你身子还没大好……”袁书见袁绍守在自己榻边,顷刻急道,满目担忧。
    袁绍满眼是她,安抚着不让她起身,打开了木箱的锁,映入袁书眼帘的,全是自己的字迹,每封缣帛上皆写着“公路棨”。
    “这是你写给公路的……”袁绍长叹一口气,“阿兄对不住你……”阿兄怕你去了淮南,就不要阿兄了。
    袁书看着那些自己亲手写的信,泪一滴滴落在泛黄缣帛上,“阿兄,阿卯知晓阿兄只是心中忧虑,并非有意阻隔,阿兄既尽数收存信件,想必亦是存着这些书信能交予二兄之念。”她轻声道,“阿卯不怪阿兄。”可真的不怪吗?袁书自己也说不清,但阿兄病重初霁,她又怎么能怪?
    袁绍心中一涩,若非顾及旁人在场,便要落下泪来,他攥紧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整颗心被她揉碎成一滩烂泥,他宁肯她怪自己,明明是自己造成如此遗憾,她却还顾念着自己,安慰自己。公路暴亡,便是自己也难免心头窒涩,阿卯又该多痛?
    袁书身体素来康健,恢复大半后,便着手处理袁术丧事,隆重体面。
    葬礼那日,袁书跪在灵前,将几箱“公路棨”一封封投进瓦盆,缣帛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些“二兄,阿卯北地破敌,神勇异常……”,那些“二兄,一别之后,二地悬念,常怀思慕……”一寸寸,被菟口火焰吞没。
    “二兄,”她心中自语,“你给阿卯写的信,阿卯都收到了。阿卯给你写的,你也收到了吧?”?灰烬飘起,扶摇散去。
    那些书信,那些思念,迟到多年,终于此初秋,落到归处。.
    葬礼结束,袁耀扶棺南归,对着袁书长揖道:“万望叔父保重贵体,侄儿会好生接待文远将军,及至淮南,便书信叔父。”
    袁书扶他宽慰道:“伯光一路小心,有任何事,随时传信给我。”
    车马辘辘,渐行渐远,袁书望着车队缓缓化作黑点,没入官道尽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