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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曹之战

    第叁十章:袁曹之战
    建安二年夏,大地暑气蒸腾,河川水浅,草木枯焦,正是兵家所言“不利兴师”的时节。
    暑气蒸得人昏沉烦闷,曹操亦一夜未眠。他坐在案边,紧盯着舆图,其中邺城以朱笔圈之,那红圈宛若一方巨石,压在他心口,直令他喘不过气。
    衣带诏在手已数月,他秘而不发,遣使结连诸侯,回信确有,可除吕布外无人相助。他手中兵力寥寥,对抗袁绍,无异以卵击石。
    程昱进来时,见曹操仍对着舆图发呆,低声唤道:“明公。”
    曹操回过神,揉揉眉心,以缓疲惫:“仲德,公台多诈,奉先少谋。需遣一智士去徐州,明助奉先谋划军务,暗盯公台言行举动,莫让他私联袁本初,坏我大计。”
    程昱沉吟片刻:“孝先如何?此人清公素履,与公台同属兖州,素无嫌隙。”
    曹操颔首:“便令孝先前往徐州,嘱他先稳住吕奉先,晓以利害,却不必催他举兵。至于公台……”他话音微顿,眸色低沉,“我与公台,恩怨已深,非片言可解。让孝先行事务必缜密,万不可露半分破绽。”程昱领命而去。
    曹操复召来心腹,命他秘密北上,鼓动黑山张燕。“告诉他,”曹操声音低沉,“袁本初势大,若吞并中原,下一个便铲除他。让他趁袁本初南下之际,在河北搅动风云。”
    密使领命而去,曹操遥望北方天际,目光幽深。诸侯不肯相助,那便只能自救。张燕虽不成气候,但其若在袁绍腹地举兵暴动,袁绍总要分心,便可牵掣袁军兵力。
    他回身归座,提笔再书数函,分遣密使送往荆州、凉州。虽明知各路诸侯一如既往未必肯真正出兵,可该做的周旋,终究不能省。哪怕只有一人肯稍作呼应,他便多一分生机。
    邺城袁绍亦在整军备战,赵云、张辽、高顺等将领陆续调回,田豫被升为幽州别驾。
    建安二年,夏末,曹操决意兴兵。
    夏季不宜用兵,荀攸(字公达)进谏:“袁绍势大,我军宜以逸待劳,何必急于求战?况盛夏酷热,行军艰难,粮草转运亦多滞碍。”
    曹操摇头:“正因盛夏不宜动兵,他才不料我敢猝然出击。此刻不战,难道坐等袁本初整军完备,挥师来攻?”
    他语气渐沉:“我耗他不起。袁本初坐拥四州,粮足兵精,根基深厚;我地狭力微,拖一日便险一分。若不趁机奋力一搏,待他大军压境,我唯有坐以待毙。”荀攸默然,不复再谏。
    六月,曹操令夏侯渊(字妙才)为先锋,率精兵五千,昼伏夜行,直扑青州。
    袁谭经略青州日久,久无兵警,守备疏怠。夏侯渊借道泰山郡,连破北海、齐国、济南及乐安大部。袁谭仓皇引军拒战,连战皆溃,只得退保黄河南岸。
    数日后败报驰至邺城,袁绍正筹谋秋收诸事,闻报霍然起身,面色铁青,“曹操!”他重重拍案,怒声震彻厅堂,“竖子竟敢犯我!传令,即刻整军,我要亲征讨逆!”
    沮授急道:“明公且慢!秋收在即,此时大举兴兵,非但粮草难继,百姓亦不堪重负。曹操刻意选此时偷袭,正要逼明公仓促应战。若明公先稳秋收,暂置青州不问,待秋粮入仓再举大军,曹军所得不过尺寸之地,明公却可稳操全胜之机。”
    袁绍勃然作色:“青州连失叁郡,再容他作乱,整个青州便要尽入其手!”
    沮授再劝:“明公,青州虽失叁郡,根基未动。大公子虽败,仍据平原数城。曹军孤军深入,粮道悬远,必不可久持。明公若暂忍一时,待秋收毕,粮草足,再以大军压境,将士用命,何愁不能一鼓破敌?”
    袁绍沉吟未决,审配应声奏道:“明公,公与此言甚是。曹操所求,便是逼明公仓促兴兵。若不顾秋收贸然南下,粮草不继,反为所乘。不如先安农事、固根本,待兵精粮足,再徐图收复。青州数郡不过是他暂得之利,明公大势在握,秋后以逸待劳,必胜无疑。”
    逢纪亦颔首:“公与所论,乃国家根本。农事若废,来年军粮何出?愿明公以大局为重。”袁绍面色稍缓,心中仍有不甘。
    袁书上前一步,拱手道:“阿兄,诸公所言皆是至理。秋收当前,妄动刀兵则民疲粮乏,正中曹操下怀。不如先固秋粮,暂容青州小失,待秋后大军齐发,区区曹军,弹指可平。”
    袁绍望着她,怒意渐息,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归座。“罢了。”他挥了挥手,“先收秋粮。待秋收之后,再与曹操算此旧账。”稍顿,又沉声吩咐:“青州方面,令显思固守持重,只许稳守,不许浪战。守不住便退,不可轻举冒进。”袁绍虽未发作,但那股战火,却终究烧起。
    曹操为兖州牧,擅起兵事,掠侵青州,为师出有名,便将密诏公之于众,并发讨袁绍檄文:盖闻天道无亲,惟德是辅。汉室中微,群凶构乱,董卓窃柄,李郭弄兵。当是时也,袁绍拥兵河北,坐观成败,外托勤王之名,内怀不轨之实。及车驾播越,绍不思迎奉,反擅权自专。操尝与绍共盟讨贼,以为同心报国,岂料豺狼之性,终不可化!
    今绍僭越河北,擅命四州,朝贡绝迹,凶迹日彰。百官侧目,莫敢正言;百姓嗟怨,道路以目。操虽不才,忝受国恩,窃不自量,欲奉辞伐罪。昔董卓逆乱,天下共诛;今绍之恶,甚于董卓。操谨奉天子密诏,纠合义兵,扫清污秽,以安社稷。
    檄到之日,共举义旗。若幡然改图,弃暗投明,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抗拒天兵,则刀斧无情。惟冀明鉴,勿贻后悔。
    袁绍愈怒,愤然回以檄文: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曹操本阉宦遗丑,素无令德,幸逢乱世,窃据州郡。操与绍有旧,尝共盟讨贼,绍待之不薄。今操忘恩负义,私藏伪诏,矫称密旨,欲兴无名之师,犯我境土。昔董卓矫诏,天下共诛;今操效尤,其罪尤甚。
    操久不朝贡,擅兴甲兵,攻掠州郡,侵夺民田。绍奉天子以令不臣,操抗王命而不从,其罪一也。
    操诈称密诏,欺罔天下,欲以私愤,乱我朝纲。夫天子在邺,诏命皆出朝廷,操之伪诏,何人所授?其罪二也。
    操纳亡命,养奸宄,阴结诸侯,私通贼寇,欲图不轨,其罪叁也。
    操暴虐无道,屠戮无辜,兖徐之民,至今犹有余恨。绍与天子议之,欲加抚恤,而操反以为仇,其罪四也。
    操先犯青州,肇此兵祸,衅自操始,非绍之过也。其罪五也。
    凡此五罪,擢发难数,南山之竹不足书其恶。绍承先人之业,受国厚恩,今奉天子明诏,讨伐不臣。昔高祖斩白蛇而起义,光武诛王莽以中兴,今操逆天而行,吾当效先贤,扫清妖孽,以安社稷。
    檄到之日,若操作速悔过,解甲归田,尚可保全首领;若执迷不悟,抗拒天兵,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凡我将士,当同心戮力,共诛国贼,以报皇恩。
    建安二年秋九月,秋收既毕,袁绍再次召集众人。
    他环视堂中诸将谋士,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曹贼矫诏篡逆,不奉征召,又偷袭青州,夺我叁郡,诸君以为,当如何?”
    沮授出列躬身进言:“明公,当兵分两路:一路由明公亲率大军,自黎阳渡河,直扑白马,牵制曹贼主力;一路由大公子统领,从平原攻兖州,与明公形成夹击之势。如此,曹贼腹背受敌,必不能支。”
    袁绍沉吟半晌,“便命显思为青州偏师主帅。传我令,此番不许他再贸然冒进,务必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稍作停顿,他扬声下令:“传令叁军,即日起兵南下。”
    十月初,袁绍亲率十万大军南下,驻扎黎阳,以图渡河。
    曹操早有防备,命曹洪率精兵赴青州,与袁谭周旋,调夏侯渊回主战场,自率主力沿黄河布防,依托白马、延津等渡口,构筑营垒,与河北袁军隔河对峙。
    双方相持月余,互有胜负。袁绍连营数十里,声势浩大;曹操亦分兵扎营,与之抗衡。袁绍数次发兵强攻,皆被曹军奋力击退。曹操深谙防守之道,营垒坚固,袁绍虽兵力占优,却始终无法突破曹军防线。
    青州战场却风云突变,袁谭于青州与曹洪所部激战多日,双方互有胜负,陷入僵持。不料吕布亲率两万精兵举曹军旗号混入其中,悍然杀出,袁谭误判兵力,猝不及防,连失城邑,一路溃退,几乎丢光整个青州,仓惶逃回冀州。
    败报传至黎阳,袁绍勃然大怒,拍案厉喝:“袁谭!我再叁叮嘱他稳扎稳打,他却一败涂地,将青州几乎丢尽,黄河南尚有数城未下,他竟弃守回冀,还有何颜面见我!”
    沮授连忙劝道:“明公息怒。大公子兵败,非战之罪,实是吕布骤然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如今青州危急,当速遣援军,曹、吕联军士气正盛,若稍迁延,待其整顿兵马,乘势渡河,恐冀州有失!”
    袁绍怒道:“援军?我大军主力尽在黎阳,哪还有多余兵力可调?”
    沮授进言:“可命袁光禄前往青州,他用兵如神,定能扭转青州颓势。”
    袁绍一怔,看向袁书,袁书当即起身,拱手朗声道:“阿兄,书愿往。”
    袁绍望着她,目光复杂,他本不愿让她远赴险境,有她在中军,他方能心安。可眼下青州溃败,除了她,再无人能挽回残局。
    “去吧。”他缓缓点头,声音微涩,“显思在青州所统率兵马,尽数交由你节制。”
    袁书领命,当日便点齐八百部曲及袁绍分予的叁千兵马和田丰、审配一道会同张辽、高顺、赵云、徐晃四部,日夜兼程赶往青州。袁谭被调往太行山,围剿趁势作乱的张燕,袁绍则继续与曹操隔河对峙。
    袁绍遣大将颜良率精兵五千为前锋,渡河南下,围困白马。东郡太守刘延婴城固守,城中告急,一日叁至。
    曹操召集诸将,欲亲往救之。荀攸谏道:“今兵少不敌,当分其势。公可率军至延津,佯装渡河袭绍后方,绍必分兵西应,然后以轻骑突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擒也。”曹操从之。
    袁绍闻曹军渡河,果然分兵西向。曹操遂率军倍道兼行,直趋白马。距白马十余里,颜良方知曹军已至,仓促列阵迎战。曹操登高而望,回顾左右:“谁可出战为先锋,解白马之围?”
    刘备(字玄德)自被吕布夺徐州后兵败投曹操,时以客将身份随军,当即出列举荐:“吾有大将云长,可当此任。”
    关羽(字云长)应声而出,策马冲阵,马槊所向,无人敢当。颜良正在麾盖之下指挥调度,忽见一将破阵而来,大惊失色,急令左右抵挡,却已不及。关羽纵马直入,槊尖疾出,刺颜良于马下,随即拔佩刀斩其首级落地。袁军大乱,曹操趁势掩杀,斩获无数,白马围解。
    袁绍闻颜良死讯,怒不可遏,令文丑率五六千步骑为前锋,急追曹军。曹军行至延津,曹操令骑兵解鞍放马,辎重粮草散于道旁,诸将不解,纷纷请战,曹操笑而不语。
    须臾,文丑率兵追至,士卒见遍地辎重,军心动摇,纷纷下马抢夺。曹操登高望之,见敌阵已乱,遂下令上马,麾下骑兵齐出,如山崩地裂。文丑措手不及,回马欲走,被刘备安排断后的张飞(字益德)拦住去路,交战数十合,斩于马下。
    袁军大溃,死伤无数,颜良、文丑,皆袁绍帐下名将,数日之间,双双授首,袁军上下,为之震动。
    消息传入黎阳大营时,袁绍正在帐中商议军务。斥候跪在帐前,声音发颤:“颜将军战死白马,文将军殁于延津……两军皆溃,死者甚众。”
    帐中一静,片刻后袁绍怒喝不止,“曹孟德!”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简牍散落,“匹夫安敢如此!”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袁绍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子善、公惠,皆我帐下柱石,随我征战多年,出生入死。今日死于曹贼之手,此仇不报,我袁本初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铁:“传令各营,整军备战。我要亲率大军,踏平甄城,取曹孟德首级,祭二位将军在天之灵!”众将领命散去,帐中只剩许攸一人。
    袁绍这才缓缓靠回椅背,闭目不语。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面色由青转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那股郁积多年的旧疾,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从胸腔蔓延到喉咙。他按住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生生咽了回去。
    “明公……”许攸轻声唤道。
    袁绍摆了摆手,并未多言。片刻后,他端起案上茶盏,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大半。
    许攸上前接过茶盏,低声道:“明公,颜文二将虽亡,我军主力未损。曹操不过小胜,不足为惧。明公当保重身体,以安军心。”
    袁绍颔首未语,低头看向舆图,沉默良久。旧疾发作的余痛还在胸口盘旋,那股翻涌的腥气始终压不下去,旧疾发作时的虚乏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提醒他,这副身子早不如当年了。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收拢败军,稳固营垒,暂缓攻势。曹操新胜,必骄。待我稳住阵脚,再寻其破绽。”许攸领命而去。
    帐帘落下,袁绍这才俯身,咳出几口暗红的血,用帕子掩住,悄悄收入袖中。窗外北风呜咽,漫卷满营旌旗。他望着案上那幅舆图,白马、延津两个地方,血迹未干,那些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又少了两个。
    他不能倒,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旧疾复发。袁绍缓缓坐直身子,取过一卷军务,一页一页翻下去,与往日并无不同,翻页的手却微微发颤,胸口旧疾的闷痛,一阵阵涌上来。
    袁书抵达青州时,局势已坏到极点。吕布的徐州兵与曹操的兖州兵合兵一处,自南向北推进,袁谭残部溃不成军,百姓流离失所,黄河以南青州地界几近全失,城邑纷纷易帜。
    袁书并未急于进攻,她先安顿流民,修缮城防,稳住仅剩数城,命张辽、高顺分守要害城隘,互为掎角;赵云、徐晃各领一支骑军深入曹吕联军后方,袭其粮道,接应散落各军,田丰坐镇高唐统筹调度,不出十日,青州人心渐定,败军亦陆续归营。
    曹、吕二军不堪骑兵袭扰,合兵近叁万,进逼高唐县境,欲一举平定黄河以南,袁书据高唐数城固守,冀州粮草、新募士卒不断渡河而来,联军久攻不下,军心已然浮躁。袁书遣细作散布流言,离间曹洪与吕布,两人素来不和,此前攻克青州诸郡县,二人因利益分配已生嫌隙,此番流言,更是火上浇油,曹、吕二军互相猜忌、号令不一,攻势渐疲。
    袁书见时机成熟,亲率主力出城突击,大破联军。联军大败溃散,曹洪引残军退保济南,吕布率部奔守乐安。
    此后,袁书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她不求速胜,每取一城,必先安民固守,再图进取。曹洪、吕布屡次出战,皆被击退。不到一月,青州半数失地已尽被袁书收复。
    袁绍在黎阳闻报,心中稍安,却仍不敢松懈。他与曹操对峙已近两月,双方兵力悬殊,他虽占尽优势,却始终无法在黄河南岸站稳脚跟。曹操善守,营垒坚固,袁绍几次强攻,都无功而返。
    十二月初,袁书大军推进至青州、徐州、兖州叁界交汇处。曹、吕联军退无可退,只得在此决一死战。
    袁书令张辽、高顺为前锋,赵云、徐晃分列左右,自领中军压阵,吕布与曹洪合兵一处,迎战袁书。
    两军对垒,杀声震天。袁书指挥若定,张辽、高顺正面猛攻,赵云、徐晃从侧翼包抄。曹、吕联军奋力抵抗,但士气已衰,渐渐不支。
    臧霸(字宣高)临阵倒戈,他本就不愿与袁绍为敌,见局势不利,便率部撤出战场。联军军心大乱,袁书趁势猛攻,曹、吕联军大溃。吕布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徐州。
    袁书大破曹、吕联军。乱军之中,张辽一马当先,手中长戟翻飞,正遇曹洪。两人交锋十余合,张辽戟法凌厉,一戟挑开曹洪兵器,顺势刺中其肩窝。曹洪吃痛,拨马便走。张辽紧追不舍,连挑数名拦截的骑兵,追至一处土坡之下。曹洪回身再战,已是强弩之末,被张辽一戟扫落马下,生擒活捉。
    曹洪被押进帐中时,浑身浴血,肩上被张辽长戟划开的伤口极深,往外不住渗血。亲卫按着要他跪下,袁书摆手,示意不必,曹洪并不领情,只冷冷盯着袁书。
    袁书搁下笔,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子廉,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曹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搭理她。袁书也不恼,她回头看了田丰一眼,田丰会意,领着亲卫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坐吧。”袁书搬了张胡床推到他面前,自己先坐下了,“你这样站着,我仰着头说话脖子疼。”
    曹洪低头看她,终究还是坐了下来,肩上伤口牵动,他额头沁出细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袁书从案上取了布巾和药粉,走到他身侧,低头看那道伤口,入肉不深,血流得却不少,已染透衣衿。
    她皱了皱眉,抬手按住他肩膀,叁两下解开衣领,露出伤处。曹洪浑身一僵,正要开口,已被她利落地将药粉按了上去。
    “别动。”她按住他,扯过布条叁两下缠好,动作利索,好似已做过千百回。
    曹洪低头侧目望向已被包扎整齐的伤口,沉默一瞬,语调微涩:“你倒是会伺候人。”
    袁书没理会他的机锋,只道,“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谁不会?”袁书把药瓶放回案上,重新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酒囊,拔了塞子递给他。
    “你酒量差得要命,还藏酒喝?也不怕喝醉了延误军机。”曹洪接过,仰头灌了一口,眉头一皱:“什么破酒?”
    “军中能有什么好货,就这也是我好不容易给你找的。”袁书悠悠道,“当年在雒阳,你说要请我喝最好的酒。这顿酒,欠了好多年了。”
    曹洪沉默良久,“你还记得。”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记性向来好。”袁书眉眼弯弯,“那时候你天天在府里折腾,有一回你偷骑孟德哥的马,摔进沟里,马跑没了,你灰头土脸爬回来求我帮你瞒着,你忘了?”
    曹洪面色不由一黑,端起酒囊又灌了一口,闷声道:“你那会儿就鬼精鬼精的。”
    “那叫聪慧。”袁书纠正他。
    两人都不说话了,帐外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曹洪忽然开口:“阿卯。”
    “嗯?”
    “你放不放我?”
    袁书抬眼看他,认真道:“不放。”
    曹洪点了点头,只是端起酒囊,将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然后站起身来。“那行。”他说,声音平静,“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袁书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被血浸透的衣领。“押下去。”她扬声唤亲卫,“好生看管,不得折辱。该吃吃该喝喝,少了什么尽管开口。”
    亲卫进来,曹洪被押着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袁书正站在案前,看着他的方向。曹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闷声道:“阿卯……你……保重。”
    袁书微微一怔,旋即笑了,“你也是,子廉。等仗打完了,那顿酒,你还欠着我。”
    曹洪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帐。那背影在夜色里顿了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黑暗中。
    袁书立在原地,望着帐帘落下,沉默片刻。帐外风声呜咽,卷起一地落叶。她想起那些年少往事,像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了。她转身坐回案前,继续处理军务。
    旧日情分,不是没有。至于放他回去?那是痴人说梦。他是曹洪,曹操的族弟,曹操最倚重的心腹大将之一,放回去,便是纵虎归山。她分得清轻重。
    袁书大破敌军,青州全境尽复。捷报传至黎阳,袁绍大为欣喜,却并未下令乘胜追击。他心中另有图谋:曹操主帅曹洪被俘,仅有副将吕虔(字子恪)独木难支,不若让袁书引兵由青入兖,断其根本,令曹操再无回旋之地。
    可袁书一心要追剿吕布。她与吕布之间的仇怨,早已不是叁言两语能道尽。她恨不得亲手将他擒获,逼他为当年种种,付出代价。
    消息传至徐州,陈登等人再难安坐。陈登素来不喜吕布,且他败势已显,若此时再助吕布,届时袁军一至,陈氏恐将不保。他暗中遣人密通袁书,愿为内应。
    袁书将此事禀明袁绍,袁绍沉吟许久,终是定下决断。“分兵。”他对沮授道,“让幼简攻徐州,显思攻兖州,孤在此牵制曹贼。”
    沮授点头:“君侯攻徐州,大公子攻兖州,若君侯取得徐州,再引兵入豫,届时曹贼叁面受敌,必不能支。”
    袁绍当即下令:袁书率两万兵马南下徐州,袁谭率万余兵马西进攻打兖州,田豫接手袁谭未竟剿匪之事,继续围剿张燕。
    建安二年十二月下旬,袁书率军入琅琊郡,旌旗猎猎,战鼓如雷。此前臧霸已反,泰山诸将不稳,吕布一路逃往下邳,如今下邳在望,而她的仇人,正在城中等着她。袁书立马于高坡之上,望着那座城池,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陈登的密使早在叁日前便已送来消息:城中已备好内应,只等袁军攻城,便举火为号。
    袁书没有急着下令强攻,她命张辽、高顺各领一军分围下邳西东两门,令赵云、徐晃率骑兵绕城巡弋,把控城外各处要道,清剿敌军散哨、阻断城内外联络,严防援军驰援,自己则统领中军扎营于北门要地,筹备攻城器械,静待内应信号,绝不贸然发起猛攻损毁城池。她要的不是一座残破的城,她要的是干净利落地拿下徐州,让百姓少受战火之苦。
    吕布在城头看见袁军旗号,脸色铁青。他回头看了一眼毛玠,毛玠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城下袁军阵列严整,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边。张辽、高顺的重甲步兵在前,赵云、徐晃的骑兵在两翼游弋,中军大纛之下,袁书端坐马上,从容调度。
    “孝先,”吕布低声问,“你看这仗,能打吗?”
    毛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吕公,徐州之内人心不稳,若袁军攻城,内应必起。袁军围叁阙一,不如弃城由南门突围,撤往广陵或绕至沛郡,或可保全。”
    吕布脸色一变:“弃城?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徐州,岂能拱手让人!”
    毛玠叹了口气:“那吕公打算如何?”
    吕布咬牙,点起兵马,出城迎战。他身骑赤菟,手持长矛,率并州铁骑冲阵而出,马蹄踏地,尘土飞扬,气势如虹。赤菟马果然神骏,四蹄腾空,如踏云霞,转眼间便冲到阵前。
    两军对垒,杀声震天。吕布一马当先,赤菟马疾如闪电,长矛挟风雷之势直取袁书中军。张辽策马迎上,挥戟格挡,戟矛相交,火星四溅。吕布力大,每一击都势若千钧,张辽兵法精妙,借力卸力,不与他硬拼。二人战了十余合,不分胜负。
    高顺见状,率陷阵营杀入。他曾是其麾下大将,对并州铁骑的虚实了如指掌。他率八百步卒,以盾牌列阵,长枪如林,步步推进。并州铁骑冲锋之势被硬生生截断,骑兵陷入步阵之中,左冲右突,不得脱身。
    赵云、徐晃率骑兵从两翼包抄,箭如雨下,并州铁骑纷纷落马。赵云的银枪在日光下闪烁如电,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敌骑落马。徐晃的环首刀大开大合,所过之处,敌骑人仰马翻。
    吕布虽勇,却架不住四面围攻。他左冲右突,连斩数将,但袁军越围越多,并州铁骑折损大半。激战半日,吕布身上也中了几箭,血染战袍。他大吼一声,拨马便走,率残兵退回城中。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吕布浑身浴血,策马入城,回头望去,城外袁军阵列依旧严整,旌旗猎猎,而他的并州铁骑,已十不存一。
    当夜,下邳城中,灯火稀疏。陈登在府中召集心腹,低声吩咐:“举火为号,开城迎袁军。吕布不得人心,城中百姓皆愿归袁。况袁光禄用兵如神,吕布困守孤城,败亡只在旦夕。此时不举,更待何时?”
    时至夜半,城中四角火起,陈登心腹趁夜斩杀南门守将。下邳城门大开,袁军涌入,趁势攻城。
    吕布闻得杀声于梦中惊醒,提矛上马,率亲信突围。火光中,袁军四面合围,张辽、高顺、赵云、徐晃分四路杀入。吕布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南疾走,却被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一将白袍银铠,手挺长枪,正是赵云。张辽亦策马从侧翼赶上,两人一前一后,将吕布围在核心。
    吕布虽勇,却已连战多日,兵马疲惫,身上又带了多处伤势,此刻被两员大将夹攻,左支右绌,渐渐力不从心。
    赵云一枪刺来,吕布挥矛格挡,张辽趁机从侧翼杀到,一戟横扫,吕布被赵云所制闪避不及,被扫中马腿,赤菟马吃痛倒地,吕布翻身落马。张辽抢上前去,一戟压住他脖颈,赵云翻身下马,将他生擒活捉。
    战场上杀声渐歇,尸骸遍野,远处还有零星溃兵逃窜,烟尘未散。
    吕布被按在地上,仰面看见张辽,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满是讥诮:“张文远,好个张文远!我待你不薄,你却反过头来害我?”
    张辽面色铁青,握戟的手青筋暴起,却咬牙没有说话。
    周围士卒正在打扫战场,离得尚远,听不分明这边言语。吕布扫了一眼,见周遭无外人,目光在张辽和赵云之间转了转,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阴毒恶意:“袁幼简那等尤物,我分你一杯羹,你倒不乐意了?你——”
    “你闭嘴!”张辽暴喝一声,浑身发抖,打断他的话。那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被吕布下药,玷污了自己尊敬爱戴、有知遇之恩的袁书。那一夜之后,他再无法面对吕布,更无法面对自己。
    赵云闻言,眉头猛地皱起,一时没反应过来吕布在说什么。他看向张辽,见张辽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张辽死死盯着吕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你……下药……害我!”
    赵云瞳孔骤缩,下药?尤物?分一杯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股怒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暴喝一声,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刺吕布咽喉!那一枪快如闪电,势若奔雷,杀意凛冽,分明是要取吕布性命。
    张辽大惊,挥戟架住,金铁交击之声震耳欲聋,两件兵器撞在一起,火花四溅。赵云极怒,力大无比,震得张辽虎口发麻,却死死架住,不敢松手。
    “子龙!”张辽急声道,“他是君侯的俘虏!要杀要剐,当由君侯定夺!”
    吕布见张辽护着自己,还敢出言不逊,目光斜眤赵云:“看来你也尝过滋味?你当她有多干净,天天与袁绍厮混一起,淫佚不堪……”
    赵云双目赤红,枪尖被架住,却仍一寸一寸往下压,离吕布咽喉不过叁寸。吕布被枪风逼得喘不过气来,面色煞白,露出惧色,不敢再多言刺他。
    “让开!”赵云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我今日非杀他不可!”
    张辽咬牙撑着,一步不退:“子龙,你冷静。等回营,听君侯发落。吕布是一方诸侯,朝廷册封的温侯。他已受俘,你若杀他,军法何存?你要杀他,有的是法子,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这一枪捅下去,痛快的是你,为难的是她,你替她想过没有?”
    赵云闻言,身形一僵,枪尖停在吕布咽喉前,再难前进半分。他盯着吕布那张脸,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滔天怒火。吕布想要说什么,嘴刚张开,赵云枪尖又往前递了半寸,直抵喉结。吕布浑身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再多说一个字,”赵云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把你剁成肉酱。”他死死盯着吕布,凝了许久,然后猛地收枪,后退一步。“带走。”他转过身,不再看吕布,声音呕哑。亲卫慌忙上前,将吕布拖了下去。
    赵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辽脸上,其中难免含怨。可这怨只持续了一瞬,这些日子与张辽并肩沙场,朝夕共处,知晓他为人。张辽是被吕布所害,受药物所控,身不由己做下那般错事,他自己亦深陷悔恨。这般痛苦煎熬,张辽心中所承受的,半点也不比自己少。赵云收回目光,垂下眼,他除了自责,别无他法。
    张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只攥紧手中的戟,指节泛白,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几乎窒息。
    吕布被押至帐中,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绳索勒得极紧,勒进皮肉里,肩上的旧伤又被牵动,血从布料下渗出来,洇湿了衣襟。
    他抬起头,看见袁书端坐案后,正低头翻阅文书,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清冷,不见半分波澜。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总觉得,她心里是有他的,“阿卯……”他开口,声音沙哑。
    袁书抬起头,目光平静望向他,缄默着。吕布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觉得身上的绳索勒得生疼,他挣了挣,闷声道:“缚太急,小缓之。”
    袁书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勇猛,犹如缚虎,缚虎不得不急也。”
    “将军勇猛……”好耳熟,那日她也说过,他闻言便想起那日她说的后半句话:“妾心向往之。”念及往事,不免让他心旌摇动。
    “阿卯,今布已服矣。”他厚着脸皮开口,心中还觉袁书对他有意,“若得宽宥,布愿效犬马。阿卯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
    袁书看着他,忽地笑了,眼中却并无笑意:“将军,我麾下将领如云,何人不擅将骑,又哪个不是忠心耿耿?而将军所言今日服了,你也曾服丁原,服董卓,服一个又杀一个,今日服我,明日又要杀谁?”
    “阿卯!我不会杀你!”吕布脸色煞白,见她无活他之意,眼眶竟微红,“往日种种,难道都是假的吗?阿卯对布的情谊都是假的吗?”
    袁书看着他,轻声道:“你与我,何来往日,更无情谊,皆是你一厢情愿。”
    吕布怔住,继而浑身发抖,“我不信。”他声音低下,几不可闻,“我不信……”
    袁书没有再看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先将吕布押入下邳城监牢,严加看守。”
    吕布见她未下杀手,只羁押自己,心中侥幸之情又冒出头来,实则袁书不过顾及袁绍意见,修书一封,请示处斩吕布。
    吕布被羁后,袁书有序接管徐州各城防务。陈宫知毛玠乃曹操所遣,名为佐助,实为监视,遂反盯之。毛玠见吕布无弃城意,欲暗中脱身,却被陈宫紧紧盯住,未得出城之机,及袁军入城,毛玠被擒,陈宫乃劝降毛玠为晋身之阶,二人皆归附,同为兖州派的许汜、王楷亦投诚。魏续、宋宪、侯成等吕布旧将均相继倒戈,唯曹性、成廉力战不降,死于乱军之中。袁书又遣专人招降泰山诸将,臧霸、孙观(字仲台)、吴敦、尹礼、昌豨等皆俯首听命,徐州地方秩序渐趋安定。
    数日后,袁绍同意处斩吕布的回信收到,她盯着回信,沉默良久,后吩咐道:“缢杀吧。”
    这个男人,曾夺兖州,又占徐州,勇冠天下,更对她百般欺辱,她恨他入骨。此刻,他已经败了,即将不复存在。她闭上眼,将那些往事从脑海里驱散。
    吕布临刑前,大骂曹操不讲信义,又骂袁绍薄情寡恩,最后绳索勒紧前,不断唤着她小字“阿卯”。
    后枭其首,悬于下邳城门示众。百姓闻讯,奔走相告,有拊掌称快者,有掩面而泣者,亦有默然不语者。那个曾让天下人胆寒的飞将,终究成了一颗挂在城头的枯首。
    春风吹过,那头颅在风中轻轻晃动。袁书立于城下,抬头望了一眼,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葬了吧。”她吩咐道。
    吕布的尸身被草草收敛,葬于下邳城郊,本没有坟冢,没有碑碣,只有一堆新土。过了几日,袁书命人在那堆新土前立了一块碑,上书“汉故温侯吕君之碑”,碑阳:汉故平东将军、徐州牧、温侯吕府君讳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也。
    几日后,落叶覆土,新土与荒野融为一体,碑上满是灰尘。一代飞将,就此殁于乱世。
    另一战场,袁谭引军攻入兖州。此前他因战事失利,被袁绍调往太行山征讨张燕,心中本就满怀羞愤。他此番受命攻取兖州,胸中憋着一股劲,一心要立下战功,证明自己,率旧部西进,与曹军连日激战。
    曹操此时已四面楚歌,北有袁绍主力牵制,东有袁谭猛攻,徐州又传来吕布兵败被杀的消息。袁书既下徐州,休整毕,便可由徐州入豫州,届时曹军便会叁面被围。
    程昱劝道:“明公,袁军叁面合围,我军力不能支。可令子恪放弃兖州东部,退往豫州,趁袁书大军未到,由豫州前往虎牢关汇合,再退守雒阳,以图后计。”
    曹操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他收缩防线,放弃兖州大部,退守雒阳附近郡县。
    袁绍觉察曹军有退却之势,派遣各部探其动向,欲出营,得知曹军退兵,先传令各部出兵接收空城,又遣张郃、高览领兵前往袁谭对峙方向增援。二将离去后,探马来报,曹军主力已退往雒阳。他知曹操欲退守司隶,只道胜利近在眼前。
    “传令,轻骑追击!”他拍案而起。
    沮授急道:“明公不可!穷寇莫追,曹操善用兵,退必有备。明公轻骑深入,恐有不测!不如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许攸亦上前劝道:“明公,儁乂、伯通已然领兵在外,我军精锐尽出,轻骑追袭过于冒险,还望叁思。”
    袁绍怒道:“他已退无可退,我若不追,难道等他卷土重来?你们总是劝我稳,稳,稳!再稳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天下!”此时逢纪、郭图随袁谭,田丰、审配随袁书,辛评等留守冀州,他身边仅沮授、许攸二人劝谏,终究没能劝动他。
    他一夹马腹,率数千轻骑疾驰而去。沮授、许攸见大将尽出,唯恐有失,当即传令淳于琼火速跟进接应,望着远去的烟尘,目光沉郁。
    追兵必经延津附近,曹操早于此处设下埋伏,只等袁绍来追。他命曹仁(字子孝)率弓弩手埋伏于两侧山岗,夏侯渊率骑兵断其后路,自己亲率中军诱敌深入。
    袁军轻骑追至延津,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似有败军溃逃。袁绍大喜,催军急追,追至一处谷地,忽然两侧山上鼓声大作,箭如雨下。袁军大乱,袁绍的亲卫纷纷落马,他本人也被流矢射中肩膀,血流不止。
    “有伏兵!快撤!”袁绍大惊,急令撤退,但退路已被夏侯渊截断,曹军骑兵从后掩杀,袁军溃不成军。危急关头,沮授、许攸遣人急召的淳于琼率部及时赶到,前来救驾。
    淳于琼是袁绍的旧交故友,中平五年,淳于琼与袁绍同任西园八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袁绍为中军校尉,共同执掌雒阳禁军精锐  ,两人自此建立同僚之谊。彼时曹操亦在八人之列,为典军校尉。
    他率八百精骑,拼死挡住追兵,护着袁绍杀出重围。袁绍虽得脱身,淳于琼却身负重伤,被射中胸口,回营后便不治身亡。
    袁绍看着昔日老友的尸体,悲从中来,旧病复发,呕血不止。他想起当年在雒阳,与淳于琼、曹操等人把酒言欢的日子,想起那些意气风发的岁月,如今故人凋零,兼之己方除袁书外,战线皆不顺,一时悲愤交加,竟昏了过去。
    左右亲卫大惊,急扶入帐,唤医士诊治。灌汤药、掐人中,折腾许久,袁绍才悠悠醒转。他面色灰败,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口中犹有腥气。
    许攸伏在榻前,眼眶通红,低声道:“明公!务必珍重贵体,此时不可意气用事,当先稳住阵脚,待明公康复,再图后计,切莫因一时悲愤,乱了方寸啊!”袁绍咳血不止,已无力说话,只摆了摆手。
    次日,袁绍下令调袁书赴黎阳大营,青徐诸务悉委田丰暂摄,又谕黎阳诸军:先取兖、豫,所遇曹军,务以招抚劝降为先,各部不得擅行追击。待袁书至营,尽付兵权于她,自率许攸等还邺养疾,又恐袁书因他分心,严令左右不得泄露病情,外称督战张燕,实则病重难续,力已不支,再难亲征。
    建安叁年春二月,袁书整顿全军,近逼虎牢关。
    虎牢关乃雒阳东面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曹操退入司隶,以此为屏障,阻袁军西进,袁书强攻数日,未能得手。兵法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于是袁书下令安营扎寨,每日多以肉食犒赏诸军,并不急于求成。曹军将士多为兖豫之人,今弃守故土,士气低落,且司隶久经战乱,人口稀疏,存粮想必无多。彼疲我逸,待时日稍久,曹军必不攻自溃。
    消息传至邺城,许攸以春种在即,不宜久持,乃进言于袁绍曰:不若另起一军,自河东渡河而南,径趋曹军之后,断其归路。袁绍许之。
    虎牢关内一切如常。白日里旌旗招展,守军往来巡逻,曹操登上城头,远眺袁军大营。
    程昱立于其后,低声道:“明公,近日多有士卒趁夜缒城投袁,诸将皆报军心不定。眼下我等久困虎牢,恐非良策。”
    曹操颔首,蓦地笑了,语气竟含几分欣慰:“阿卯这小子,长大了啊,学会攻心了。若是以前,他怕不是要昼夜攻城,捆了我曹孟德,送去给袁本初,讨他阿兄欢心。”顿了片刻,喟叹道,“仲德,再看一眼这兖州吧。”
    数日后,天未破晓,岗哨来报:虎牢关城门大开,不断有士卒奔出,直趋袁营,口中皆称曹操已向西遁去。
    袁书闻讯,暗忖曹操必是西奔关中。关西诸侯林立,若袁军强入,马腾、韩遂等必生疑惧,届时再起刀兵,恐徒增百姓涂炭。于是急令各营尽起精骑,力求于函谷关前截住曹操。
    于是曹军西遁,袁军疾追。曹军辎重累身,步卒羼杂,行速远不及袁军轻骑。曹操不得已断臂求生,一队队断后之卒,尽成袁军蹄下亡魂。
    二月末,郭援奉袁绍之命,自邺城引兵渡河南下,与袁书会师,曹军避之不及,退入谷成县城。
    “援可盼来了君侯,真是叫人望眼欲穿啊。”袁书本在帐中与诸将议事,闻得有人笑语,知是并州守将郭援到了,抬眼向帐门处望去,只见郭援大步流星跨入帐中,抱拳行礼,眉宇间满是热切,袁书忙起身相迎。
    当初曹操弃虎牢关西逃时,郭援刚领兵渡过黄河,得知消息,当即率部直奔函谷关,欲断曹军归路。
    “子渊兄,久仰久仰,此前便听子龙说,并州多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袁书自虎牢关追出时,身边唯率千余骑,步卒在后,不及相随,见援兵已至,心中喜不自胜,又素闻赵云盛赞并州诸将,不觉对眼前壮士心生好感。
    “君侯谬赞,论领兵打仗,援不及子龙将军。今幸蒙大将军所托,得效命于君侯麾下,但有差遣,某万死不辞。”久戍并州的郭援,闻袁书夸赞,面上泛起喜色。
    “郭将军,军情似火,破敌要紧,闲叙且待战后。如今将军在城西,君侯在城东,我等只需严守各门,曹军便是瓮中之鳖。”见郭援愿受调遣,审配上前一步,朗声道。
    “正南公此言在理,军情要紧,某这便回营安排。君侯且宽心,某必严守西门。待剿灭曹军,再与君侯共饮庆功酒。”郭援颔首称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袁书不知的是,城中的曹操早已备下退路。
    这条退路,曹操在虎牢关得知袁军可能渡河时便已开始筹划。他派人通知函谷关守将曹纯(字子和)率兵前往谷成,在县廷内挖掘出城密道。曹操一路西逃,沿途不断分兵阻截追兵,便是为给曹纯多争取挖掘密道时间,待其抵达谷成时,密道已近完工。
    第一批挖出去的,是伏兵:曹纯的八百精兵,趁夜色分批钻出地道,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袁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伏兵就位后,地道方才开始转运辎重、粮草、军械、账簿,以及疲惫不堪的士卒,分批趁夜运出,神不知鬼不觉。至袁军围城第四日,城内实则仅余空壳。旌旗照插,巡逻照旧,灶台照烧,然人马已去其九,唯余少数骑兵。
    第六日夜,张辽率部在城南逡巡,以防曹操从南门逃窜,忽见一队骑兵从城里冲出,当先一人身不满七尺,披甲持剑,身形短小精悍,旗号上赫然是个“曹”字。那队人马不过数百骑,突围之势迅猛如电,却没有辎重,没有步卒,甚至连旗帜都只有几面。
    “曹操未带辎重步卒,必是要逃!”张辽纵马奔回营垒。
    袁书目光一凛,瞬息之间已做出判断:曹操弃城而走,必是想西入函谷关。“追!”她翻身上马,厉声道,“他未带辎重步卒,必是突围!”张辽、赵云、郭援率精骑紧随其后,数百轻骑如离弦之箭,直追那队人马。
    追出数里,袁书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太顺了。那队人马虽在奔逃,阵型却丝毫不乱,倒像是在引她来追。况且谷成离函谷关不远,守将曹纯乃曹操血亲,岂有不来救援之理?以曹操之性情,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如此仓皇突围,且近在咫尺的曹纯,为何毫无音讯?
    “不对!”她猛地勒马,抬手止住众人,“停!”
    话音未落,两侧山岗上忽然火把齐明,箭如雨下!
    “有伏兵!”赵云大喝一声,挥枪拨箭,护住袁书。
    伏兵离得极近,箭矢密集如蝗。袁军精骑虽惊不乱,在袁书指挥下迅速变阵,后队变前队,且战且退。幸而袁书勒马及时,伏兵尚未完成合围,袁军折损不过数十人,便已杀出包围,退往县城。
    喘息未定,袁书便觉不对。
    城里,太安静了。
    方才那队突围人马,不过百余骑,伏击的曹军,想必是函谷关曹纯所遣,那曹操的步卒与辎重,又在何处?谷成城门半开半合,黑洞洞的,宛如于菟巨口。
    赵云低声道:“君侯,城内情况不明,恐有伏兵。不如先派人探明虚实,再作计较。”
    袁书点头,不敢贸然入城。曹操既能在路上设伏,步卒多半仍在城内,于是命张辽率百人小心探关,自率主力列阵城外,以备接应。
    张辽部推开半掩的城门,只见城内空空荡荡,营帐犹在,灶台尚温,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又小心进入县廷,赫然发现地道入口,遂退回禀报:“君侯,城内无人,但有地道!就在县廷之中,宽可并行两骑!”
    袁书赶至县廷,只见地面豁然露出一处巨洞,洞口边缘齐整,绝非仓促所挖。她沿地道行了一程,洞内宽阔平坦,足以通行辎重车。出口在城外五里处的山坳里,地上散落着密密匝匝的车辙印与马蹄印。
    审配蹲身细察,面色凝重:“观此印痕,辎重之运,恐始于数日之前。此地道之凿,非朝夕之功,想来曹操早已备下退路。”
    袁书立于地道口,沉默良久。她忆及这几日城中一切如常,曹操不时登城巡视的身影。自她围城之日起,他便在有条不紊地撤走人马辎重,而她直至此刻,方知全貌。
    “好一个曹孟德。”她低声道,语气辨不出是怒是叹。
    张辽上前问道:“君侯,还追不追?”
    袁书摇头道:“曹操既有备,又得曹纯接应,今敌情未明,追之恐有不妥。”她转身走出地道,谷成城头,旌旗易色,尽换袁军旗号,于晨风中猎猎作响。
    曹操退守函谷,立于城头。程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明公,子和将军来报,袁幼简追不深入便勒马,伏兵只伤了他数十人。”曹操颔首,默然望着谷成方向,忽轻声道了一句“也好”,复再无他言。
    袁书立于城头,望着函谷关方向,久久不语。
    审配上前劝道:“君侯,西去关中,函谷、潼关皆天险,曹军以逸待劳,我军若强攻,恐难速胜。且连月征战,将士疲惫,粮草将尽,不如暂且收兵,休整之后再图进取。”
    袁书没有回答,她望着西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征战累久,从青州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雒阳,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她麾下的张辽、高顺、赵云、徐晃,哪一个不是连日厮杀,浑身是伤?她手下的兵卒,哪一个不是离家已久,望乡欲穿?她不是铁石心肠,她看得见。
    她想起当年在雒阳,阿兄与曹操交好,两人年岁相当,总角之交,因而她与曹操亦是相熟,他见到她便笑着唤一声“阿卯”,亲昵地揉着她发顶。她想起曹操曾对阿兄说:“本初兄,令弟聪颖过人,他日必成大器。”笑容真诚,不似作伪。后来世事纷乱,刀兵相见。阿兄与曹操,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撤兵。命儁乂率部前来谷成驻守,防备曹军,待阿兄决断后,准其回邺城复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慢。
    审配拱手道:“君侯明鉴。如今已是春种时节,将士们早已归心似箭,君侯正当速归。此时收兵,恰是时候。”
    大军南归,兖州、徐州及豫州部分地区尽入袁绍之手,曹操退守弘农,再无力东顾。
    袁书策马行于队伍最前,身后旌旗飘扬,数万将士脚步声声。马蹄过处,碎土簌簌惊起,旋复落归。
    函谷关,曹操立于城头,程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明公,袁军退了。”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忽然笑了,笑容里释然又怅惘。“将士疲惫,粮草将尽,穷寇莫追,他该回去了。”他顿了顿,“何况……他一向心软。”
    他想起当年在雒阳,那个扯着他衣角的幼童,想起那双弯弯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走吧。”他转身走下城头,夕阳西下,照在城墙上,照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
    邺城,大将军府。
    病榻上的袁绍得知捷报,长叹一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想起当年在雒阳与曹操、淳于琼把酒言欢的日子,想起悬节东门时的意气风发,想起界桥之战时掷盔于地的豪情。而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起幼简,近来他总想她,缠绵病榻之际,素日繁忙公务确是不用他操劳,可人一得闲,思绪便丰饶纷扰起来。
    捷报上说,她不久便要班师回邺。他心里难免不生出喜意:终于能见到她了。可随即,那喜意便被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淹没。他低头看着自己形容枯槁的模样,猛地胡思乱想起来:自己这副模样,还能撑多久?她回来时,自己还在不在?
    他怕她看见自己病骨支离的样子,怕她伤心,怕她难过。可他又想她,想得厉害。这大概便是将死之人的贪心罢。明知该让她少些牵挂,却还是不可抑地盼她早些回来。
    他闭上眼,沉沉昏睡过去,窗外,春风送暖,卷起满城落叶。
    (未完待续)